“致明,这半年在船上,苦不苦?”
范致明愣了愣,随即摇头。
“不苦,学生生于海事之家,自幼惯了的,在船上,看天,看海,测星,画图,只觉得……痛快。”
“船上老师傅,可好相处?”
“起初他们嫌学生年轻,纸上谈兵。后来学生用这定星尺,帮他们避过一处暗礁,又算出条更省时的航线,他们便服了。如今都以‘范先生’呼之。”
赵明诚笑了笑。
“好,这尺子,确实好。比你当初在算学馆做的那些船模,更实在,你刚才说的《四海测绘总图》,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时间?”
范致明精神一振,显然早有腹稿。
“初期不需多。两艘千料海船,熟手船工水手六十人,懂算学、测绘的学员二十人。
定星尺至少需二十具,其他测量仪具若干。时间……先从近海开始,泉州至流求、占城、三佛齐,这趟线走熟,约需一年。
若一切顺利,三年内,可将南海、东海主要航路测绘完毕,至于钱粮……”
范致明算了算。
“两艘船,连修整、补给,年需约一万贯,人员饷钱、仪具制购,年需约五千贯,三年,总计四万五千贯左右。”
赵明诚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四万五千贯,不是小数目。
但若真能制成一套精准海图,对大宋海贸的意义,远非九万贯能衡量。
这不仅是生意,是国策。
“这事,你同谁说过?”
“只同家父提过,还有泉州船厂的几位老师傅提过,他们都觉得是好事,但……做不成。”
范致明声音低了点。
“他们都说,朝廷不会为这事拨钱,市舶司那边只管抽税,不管测绘,商贾更不愿出这钱,测绘是公器,得利是大家,谁愿独自承担?”
赵明诚点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事是好事,但没人愿买单。
“你想过去找谁支持吗?”
范致明抬起头,眼神坚定。
“学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山长,银行如今推行贷款,海商亦是重点。若能有精准海图,降低海贸风险,船队更愿出海,贸易更大,银行的贷款业务也能更稳。此乃双赢。”
范致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且山长在算学馆说过,凡有新发明、新创见,可来领赏,学生今日来,一是献这定星尺,二也是想……请总行看看,这测绘之事,可否推动?”
赵明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算学馆这批学员都要外派,你是海事科优等,市舶司、船厂、乃至水师,都想要你。
若让你选,你是愿坐在市舶司衙门里对账,还是愿意再上船,去测这海图?”
范致明几乎没犹豫。
“学生愿上船。”
“哪怕风浪险恶,前路未卜?”
“哪怕风浪险恶,前路未卜。”
赵明诚点点头,伸手从笔架上取了支笔,扯过张便笺,写了几个字,盖上自己的私印。
“拿这个,去总行柜上,领一百贯赏钱,这是给你定星尺的赏。”
范致明双手接过,深深一揖。
“谢山上。”
“别急着谢。”赵明诚放下笔,看着他,“测绘的事不算小。单我点头不行,需朝廷准,需官家准。”
范致明眼神黯了黯。
赵明诚话锋一转。
“再过几日,正好是官家万寿,届时宫中有宴,我会进宫。”
赵明诚拿起那具定星尺,掂了掂。
“你做的这小玩意,精巧实用,正是官家喜欢的类型。我替你献上去,就说是我大宋算学馆新制的航海仪具,可助海贸,可利水师。若官家看了喜欢,问起由来,我便提一提你这测绘的设想。”
范致明眼睛又亮了。
“山长……”
“但你要想清楚。”赵明诚打断他,语气严肃。
“这事若真成了,你就是牵头的人。带船队出海,测绘风浪,不是纸上谈兵。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可能名留青史,也可能尸骨无存。”
范致明站直了身子。
“学生想清楚了,自入算学馆那日起,学生便想,这辈子不能白活。若能以所学,丈量四海,绘就新图,便真葬身鱼腹,也无憾。”
范致明的话,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炽热。
赵明诚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也是这般,觉得能改变什么,能做些什么。
“好,致明,你这几日,把测绘的设想,写成个条陈。
要简明,但要有实据,把这半年的数据整理好,把定星尺的用法、优势写清楚,把测绘的步骤、所需、预期成果列明白。写好了,送来我看。”
“是!山长!”
“去吧。”
范致明又行一礼,抱起木匣,退了出去。
步子很稳,但背挺得笔直。
赵明诚坐在案后,拿起那具定星尺,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转了转上面的游标。
铜器泛着暗金色的光,刻度清晰,做工精良。
他仿佛能看见,这东西将来装在无数海船上,船工借着它,在茫茫大海上找到方向。
看见范致明带着船队,一路向南,向西,测量着这个时代无人精确测量过的海洋。
看见一套套新的海图被绘制出来,大宋的船队沿着那些清晰的航线,驶向更远的地方。
赵明诚放下尺子,看向案头那摞各地分行报上来的贷款进度文书。
陆上的网,在收紧。
海上的路,要铺开。
内外,陆海,金融,实业。
这套他一手搭建的机器,各个齿轮,开始咬合,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