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分行能贷款的事很快传开了。
但嵬名德今天是垂着脑袋从汴京分行出来的,他最后的还债希望破灭了。
刚在汴京分行里头,那个穿着青袍的柜面司理,说话客气,脸上也带着笑,可那话说出来,字字都像冰碴子。
“这位公子,对不住,您名下在汴京无产业,无贵重抵押,也无人联保,这贷款……我行实在没法放。”
嵬名德陪着笑解释,说自己是夏国嵬名家的子弟,在国子监进学,绝非无信之人。
那司理还是笑,摇头。
“银行规矩如此,对谁都一样,夏国宗室也好,宋国官人也罢,没抵押,不放款。要不……您回夏国,让家里给您置办些产业,或是寻个有分量的保人?”
嵬名德彻底没话说了。
他哪敢让家里知道他在汴京欠了一笔巨债?
在汴京的大半年来,他在汴京的花销,早超了当初家里给的那笔“求学资费”。
一开始只是跟着同窗去樊楼吃席,后来是去勾栏听曲,再后来是赌,骰子、关扑、斗促织,什么都玩。
起初手气好,赢过几回,越发收不住。
等到回过神来,欠的债已经滚到了八百多贯。
八百多贯。
这些钱在夏国,够买一百匹好马,够他家那个小庄子五六年的收成。
债主是几个汴京的浮浪子弟,领头那个叫“花豹子”张五,满脸横肉,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
上回堵他,话说得明白:月底前还不上的话,利滚利,下一回就不是这么客气说话了。
嵬名德怕极了。
他见过张五手底下的人打欠债的,腿打折了扔在汴河边上,泡了一夜才被捞起来。
他攥着空瘪瘪的钱袋,在御街边漫无目的地走。
脑子里一会儿是张五那两颗金牙,一会儿是家里族老那张古板严肃的脸。
他是嵬名家旁支,能来汴京“求学”,是族里看他父亲早逝,母亲苦苦哀求才争来的机会。
临行前,族老拍着他肩膀说:“德哥儿,去了宋国好好学,学成了回来,家里给你在兴庆府谋个差事,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
嵬名德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动,倒像要哭。
他学了什么?国子监的课听得云里雾里,苏辙那些礼义廉耻的大道理,听着就头疼。
同窗们讨论经义、策论,他插不上嘴,也并不感兴趣。
倒是勾栏瓦舍里的曲儿,樊楼里的酒菜,赌坊里的吆喝,他学得快,记得牢。
可这些东西,能回去说吗?
说他在汴京半年,学会了点花牌,学会了品羊肉羔酒,学会了听樊楼唱曲?
真这么说,族老能当场把他腿打断。
想着想着,嵬名德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回国子监。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遮了日头,阴阴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啪嗒,啪嗒,像催命一样。
他的脑子还在乱糟糟地转。
实在不行,只能写信回家了,可信里怎么说?说钱花光了,还欠了债?家里哪还有余钱?
母亲为了凑他来汴京的盘缠,把最后一点陪嫁首饰都当了,族里更不会管,一个旁支子弟,本就不成器,又欠了赌债,死了倒干净。
嵬名德停下脚步,靠着冰冷的墙,慢慢蹲下来,头埋在膝盖里。
真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竟不觉得可怕,反而有点轻松。
死了,就不用还债了,不用面对族老了,不用回那个苦寒的夏国了。
正当他正胡思乱想,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还没回头,一个麻袋兜头罩下。
“谁……!”
嵬名德眼前一黑,嘴里被塞进团破布,腥臭。
两只粗壮的手臂箍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挣扎,踢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后颈猛地一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砸中,眼前金星乱冒,随即软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被人抬起来,扔进个晃荡的马车里,车轮轧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远。
……
再睁开眼时,嵬名德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
眼前是间密室,没窗,四壁是青砖,顶上吊着一盏油灯,火苗跳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这地方很阴森。
他动了动,手脚没被绑,但浑身酸软,后颈还疼着。
嵬名德对面坐着个人,穿着普通的褐色棉袍,正拿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修指甲。见他醒了,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醒了?”
嵬名德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我、我是夏国嵬名家子弟,在国子监进学!你们敢绑我,夏国不会罢休!大宋朝廷也不会放过你们!”
嵬名德声音发颤,但尽量拔高,想显得有气势些。
修指甲的人放下小刀,拿起块布擦了擦手,笑道。
“嵬名德,夏国右厢监军司副使嵬名阿埋之侄,父早亡,家道中落,族中旁支。
因李乾顺之命,得以来汴京‘求学’,实则在国子监课业荒废,流连勾栏赌坊,欠赌债八百四十三贯,债主张五,外号‘花豹子’,利滚利,月底不还,断腿沉河。”
他一口气说完嵬名德的底细和经历,嵬名德脸瞬间白了,腿开始发软。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只知道这些。”那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还知道,你家里为了送你来,把你娘最后那点嫁妆都卖了。你族里等着看你学成回去,好给他们在兴庆府长脸。可你现在这样……”
他上下打量嵬名德,摇摇头。
“打算回去后怎么说?说在汴京半年,学会了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嵬名德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那人继续说。
“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你杀了,埋在这汴京城哪个乱坟岗里。
夏国会不会为了你一个旁支子弟,跟大宋翻脸?你们国主李乾顺,是会为你出兵呢,还是写封国书,说‘此子不成器,死了干净’?”
嵬名德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好、好汉饶命……我、我没钱,我真没钱……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别杀我……”
“闭嘴。”
那人低喝一声,嵬名德立刻噤声,只余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听着。”那人走回对面坐下。
“我家官人要做点买卖,宋夏之间的买卖。但他位高权重,不方便亲自出面,得找个熟悉两边国情的人帮着张罗。我看你正合适。”
买卖?
嵬名德脑子木木的,一时没转过弯。
“好汉,我、我没本钱……我还欠着债……”
那人打断嵬名德,说道。
“你欠的那些债,若是我家官人高兴,那便没有。若是我家官人不高兴……”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抖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按着红手印。
“这笔欠债,连同这笔账单,会直接送到你们国主李乾顺的案头上,到时候,让你们国主亲自替你还钱。”
嵬名德眼睛猛地瞪大,看着那几张纸,像看见鬼一样。
那是他画押的借据。
张五让他按的,说按了就给宽限几天,他当时昏了头,真就给按了。
要是这玩意儿真送到国主面前……
他仿佛已经看见国主阴沉的脸,看见族老们暴怒的眼神,看见母亲绝望的哭泣。
不,不用等回国,国主在兴庆府就能下令,把他这一支全都……
“不!不要!”嵬名德尖叫起来,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好汉饶命!官人饶命!我听话!我什么都听!别送过去!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他磕得咚咚响,额头很快青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