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冷眼看着,等他磕了十几下,才慢悠悠开口。
“行了。”
嵬名德停住,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听好了。”那人说。
“我家官人仁慈,念你年轻不懂事,给你条活路。从今天起,你在汴京的花销,官人给你出。每月五十贯,省着点花,够你用到回国那天。
之后,宋夏之间的生意,我们会派人知会你,该做什么,怎么做,你照办就是。”
嵬名德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糊成一团。
“就、就只是做买卖?”
“不然呢?”那人扯了扯嘴角,反讽道。“让你去刺杀李乾顺?你有那本事吗?”
嵬名德缩了缩脖子。
“我家官人只有一个要求,把生意做好,做大。至于怎么做,看你的造化,看你本事。我家官人把路给你铺到这一步,若还做不成……”
他笑了笑,并没说完下文。
但嵬名德听懂了。
真做不成,就该死了。
嵬名德不知是被吓懵了还是糊涂了,又问了一句。
“那、那我能得到什么?”
“你能活着。”那人说,“以后若有机会,你还能继续在汴京过你的好日子,勾栏,瓦舍,樊楼,随你。
等买卖做成了,你在夏国国内的地位,你们族里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到时候,谁还敢说你是嵬名家不成器的旁支子弟?”
嵬名德心脏砰砰跳起来。
活着……还能继续过好日子……在族里抬头挺胸……
这些日子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惧和绝望,忽然裂开一道缝,透进点光。
“我…我做。”他哑着嗓子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反悔?”
“不反悔!”
那人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张纸,还有盒印泥,放在桌上。
“签字,画押。”
嵬名德爬起来,凑到桌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自愿为“宋夏通商”效力,严守秘密,若有违背,甘受严惩。
他咬了咬牙,拿起笔,写下自己名字,又在名字上按了手印。
那人收起纸,又伸手。
“你身上,可有什么能证明你是嵬名家的信物?”
嵬名德一愣,下意识捂住腰间,那里挂着块羊脂玉佩,上面刻着嵬名家的族徽。
那人手还伸着。
嵬名德慢慢解下玉佩,递过去。
那人接过后看了看,揣进怀里。
“这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等买卖做好了,还你。”
嵬名德乖乖点点头,接着,那人从袖袋里摸出张条子递给他。
“出去后,拿这个去汴京分行柜上领五十贯,这是你这个月的,之后每月都有,够你活着回到夏国。”
“是、是……多谢恩人……”
“走吧。”
那人拍了拍手,密室一侧的砖墙忽然移开一道缝,变成一扇窄门。
门外站着两个黑衣汉子,蒙着面,只露眼睛。
嵬名德被推着走出去,眼前又是一黑,麻袋再次罩下。
等重见天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僻静的后巷里,手里捏着那张条子,额头还疼着,身上棉袍沾满了灰。
嵬名德站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走出巷子。
日头已经偏西,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马声、说笑声,热闹得很,像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条子,上面写着“凭条兑付,汴京分行”,盖着个他不认识的私章。
……
嵬名德被押出密室后。
刚才审问他的孙喜站在原地,侧耳听了片刻门外远去的、踉跄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这才转过身,对着室内那面不起眼的屏风,躬身道。
“提举。”
赵明诚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走到方才孙喜坐的那张椅子旁,并未就坐,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然后拿起桌上那张墨迹未干、按着鲜红手印的文书。
“提举,都按您的吩咐办了。”孙喜低声道。
“这嵬名德,与提举所料不差,贪享乐,惜性命,骨头软,稍加威吓,再给条看似光明的活路,便忙不迭地抓住,签字画押,连家族玉佩也交出来了。”
赵明诚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
“做得不错,把这玉佩收好,将来或有用处。”
“是。”孙喜应下,却微微蹙眉,脸上露出疑虑。
“只是……提举,此人秉性如此,在汴京咱们眼皮子底下还好拿捏。
可一旦放他回夏国,天高路远,他又是个无根浮萍般的旁支子弟,难保不会因胆怯露了行迹,或是被其他事情裹挟,乃至……被夏国主李乾顺的人察觉。到那时,他若被灭口,咱们这条线也就断了。”
这是实际执行中最现实的担忧。
嵬名德并非死士,甚至算不上精明强干的商人,只是一个被欲望和恐惧驱策的普通人。
这样的人,在异国他乡的复杂局势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正因他如此,才会甘心被我们用。”赵明诚语气平淡地说道。
“至于回夏国之后,我们如何掌控他,我已有计较,眼下还不是细说的时候。”
孙喜是靖边司的老人,深知规矩,闻言便不再追问具体,只道。
“属下明白,那眼下……”
“眼下,先把答应他的事做踏实。”
赵明诚转身。
“嵬名德的债主张五,还有他手下那几个专在国子监附近放债捞人的浮浪子弟,你知道该怎么做。手脚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可能牵扯到银行或官面的痕迹。
要让嵬名德觉得,是‘那位官人’神通广大,替他无声无息抹平了麻烦,他才会更加敬畏,也更依赖我们。”
张五这些人并不是靖边司安排的浮浪子弟,这些人是真的汴京黑势力。
“是,提举,三天之内,汴京城不会再有‘花豹子’张五这号人。”孙喜应诺。
“嗯。”赵明诚颔首。
“生意上的事,你亲自安排,从司里的贸易科挑两个机灵稳重的去协助,瓷器,丝绸,茶叶等货物,我们供,就走延州榷场的路子。
头三批货,价钱给他比市价低一成半,让他有足够的赚头,先在夏国的豪商圈子里站稳脚跟。”
孙喜迅速在心中记下要点。
赵明诚想了想,继续说。
“最后记得告诉他,路子给他铺了,本钱也给他垫了,能不能把握住,把生意做大,看他自己的本事。做得好,荣华富贵,家族地位,唾手可得。做不好……”
做不好,一个在异国欠下巨债、又经营失败的破落宗室子弟,下场可想而知,甚至无需他们动手。
“嵬名德此人虽不堪大用,但正因其贪婪短视,反而会紧紧抓住我们给他的这根稻草。”赵明诚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阴冷的密室,说道。
“我们要把他变成我们在西夏的一只钱袋,一只耳朵。不需要他探听多么核心的机密,只需让他好好做生意,自然而然,就能听到、看到、接触到很多李乾顺和那些党项贵族们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事情。”
孙喜彻底明白了赵明诚的布局。
控制嵬名德,首要目的并非传递情报,而是建立一个稳定、隐秘且能自我维持的利益通道。
通过商业往来,不仅能赚取利润。
更重要的是,能潜移默化地渗透、影响夏国的一部分经济网络,获得更多,更准确的情报。
嵬名德,就是这个通道摆在明面上的代理人,一个被精心操控的傀儡。
“是,属下即刻去办。”孙喜躬身。
赵明诚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隐藏在砖墙后的窄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