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生日在即。
辽国和夏国来贺寿的使臣,是前后脚到的汴京。
辽使萧奉先的排场大,车马三十余辆,随从二百人,礼物装了整整十车。
进汴京那天,御街都清了道,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说着“辽国大官”、“瞧那辽马,真高”。
夏使嵬名济的排场小些,车马十余辆,随从七八十,礼物也精简,但都是精挑的西夏特产:白驼绒、青盐、贺兰石雕、甘草、枸杞。
夏国使团住进了礼部安排的驿馆,安顿下来后,嵬名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递帖子给礼部,说奉国主之命,要见见在汴京“求学”的三位夏国学子,“问问课业,以慰国主惦念”。
礼部自然准了,还派了个员外郎陪着。
见面的地方,就在驿馆的侧院花厅。
嵬名济穿着紫袍,戴着镂头,坐在主位,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
陪坐的礼部员外郎姓周,满脸堆笑,说着“两国交好,学子往来,实乃盛事”之类的客套话。
嵬名德和仁多怀义被带进来时,都有些局促。
半年多不见,两人变化不小。
嵬名德似乎胖了些,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浮肿,眼神躲闪。
仁多怀义瘦了,也沉稳了,穿着宋国的儒衫,行礼的姿态很标准。
“学生嵬名德(仁多怀义),见过枢相。”
两人躬身行礼。
嵬名济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嵬名德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起来吧,你们二人在汴京这半年,学业如何?”
嵬名德支吾着:“还、还好……国子监的先生们,学问都深……”
仁多怀义接话:“回枢相,学生等在国子监,多蒙苏学士、程博士教诲,于经义、策论、算学,皆有进益。近日正随苏学士研习《春秋》,于华夷之辨、礼义之道,感悟颇深。”
他说得不卑不亢,言语间已带了些宋国文士的腔调。
嵬名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嗯,苏子由是宋国当世大儒,你能得他指点,是造化。要好生学才是,莫负国主期许。”
“是,枢相。”
接着,又问了些饮食起居可习惯之类的闲话,嵬名济便摆摆手。
“去吧。好生读书。”
两人行礼退下。
等他们出了花厅,嵬名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周员外郎笑笑。
“有劳周郎中陪同,不知……还有一位,我朝的兴平郡主如今在宫中,可否一见?”
周员外郎忙道:“李宫正如今是崇恩宫太后身边的女官,出入需宫中准允,下官这就去请示,枢相稍候。”
“有劳。”
周员外郎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嵬名济和两个夏国随从,他脸上的笑淡下来,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嵬名德那副样子,他一看就知道,在汴京这半年,怕是没干正事,仁多怀义倒是像点样子,但只怕是快学成书呆子了。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
嵬名济今日来,主要不是为了他们。
李昭月是午后到的。
她穿着女官的青罗宫装,梳着端庄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眉目温婉。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低眉顺眼,规矩极好。
进花厅,先对嵬名济敛衽一礼。
“小女李昭月,见过枢相。”
姿态恭顺,声音柔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知礼守矩的宫中女官。
嵬名济起身还礼。
“郡主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宫女奉上茶点,便退到门外候着,但门开着,厅里说话,外头能隐约听见。
嵬名济先说了些国主问候、太后可安好的客套话,李昭月一一应答,言辞得体。
聊了一盏茶工夫,李昭月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抬手扶了扶发髻,指尖在鬓边一抹,像在整理碎发。
“瞧小女这记性。”她笑着对身后宫女道,“方才出来时,太后让带的那个贺兰石镇纸,可是忘在车上了?你们去看看。”
宫女应了声,退出去寻。
趁这工夫,李昭月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添茶。
她的手腕极快地一翻,袖中滑出个寸许长的蜡丸,无声无息落在嵬名济手边的茶碟下。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嵬名济面不改色,手指在案下一抹,蜡丸已入手,滑进袖袋。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宫女捧着个锦盒回来,说是镇纸找到了。
李昭月接过,打开看了眼,点点头。
“时辰不早,小女还需回宫侍奉太后,就不多扰枢相了。”
“郡主慢走。”
李昭月起身行礼,带着宫女,袅袅婷婷出了花厅。
嵬名济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这才转身回座。
手里捏着那枚蜡丸,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里面是张卷得极细的纸。
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他快速扫过。
前面是李昭月暗中记录宫中的情报:
【赵佶近来沉迷于道家之术,身体康健,无隐疾;刘太后尊位后,对李昭月倚重日深,宫中事务多交其打理;向家倒台后,内帑充裕,赵佶心情颇佳……】
再往下看去。
嵬名济的眼神突然凝了凝。
纸上写着:【赵明诚妻李氏,孕已八月,临盆在即,纳妾之议,可徐徐图之,待赵明诚嫡子出生,便可着手。小女在宫中,自当尽力。然此事非易,需国中助力,以“和亲”、“结好”之名,由朝廷推动,方有可成。枢相回国,可禀国主,早作绸缪。】
纳妾之议。
这是李昭月肩负的最大任务,她要成为宋国权臣的枕边人。
赵明诚此人,手握银行、算学馆,是大宋财权、吏权核心之一。
若能以美色、以柔情笼络,甚至控制,对夏国百利无一害。
李昭月聪慧,有姿色,又在宋宫经营半年,已得刘太后信任,确是最佳人选。
可赵明诚不是寻常官员。
他少年得志,深得赵佶宠信,又和妻子感情甚笃,要让他纳一个夏国宗室女为妾,谈何容易?
所以,此事不只是得李昭月这边努力,夏国官方层面也得努力推动。
这些,就是回国后夏国高层要讨论的事了。
看完情报后,嵬名济把纸卷重新揉成细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丢进痰盂。
……
辽国的使者萧奉先也有事要忙。
他在驿馆刚收拾好不久,外面就有人传话说赵明诚设宴邀请他。
萧奉先知道赵明诚位高权重,自然不敢怠慢,立刻赴宴。
樊楼三楼的雅间里,熏香淡淡。
桌上菜已上齐,酒过一巡,气氛正从初见的客套,向更深处的试探去。
萧奉先捏着酒杯,目光落在赵明诚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赵翰林年轻有为,老夫在辽国时便多有耳闻。银行、宝钞、算学馆,桩桩件件,皆是大手笔,此番来汴京,眼见御街繁华,市井安乐,方知传言不虚啊。”
赵明诚举杯还敬,笑意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