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枢相过誉,皆是官家圣明,群臣协力。宋辽是兄弟之邦,边境安宁,商旅畅通,才是繁华之本,枢相在辽国总揽军政,威震北疆,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两人相视一笑,酒杯轻碰,各自饮尽。
话头自然而然转到边境,转到榷场。
萧奉先夹了片晶莹剔透的蟹酿橙,似随意道。
“说来,老夫此番南下,沿途见雄州榷场,比往年兴旺不少。银行在彼处设了分行,宝钞流通便利,商贾交口称赞,赵翰林此举,惠及两国商民,功德无量。”
“分内之事。”赵明诚为他布菜,笑着说。“榷场兴旺,税入丰盈,于两国俱是有利。只是……”
他话锋微转,略带感慨。
“只是规矩初立,总有未尽之处。近来,银行推行贷款,本为助商贾周转,然辽国那边,有些大商号似乎仍在观望。或许,是对我朝银行的信用有疑虑?”
萧奉先手中筷子顿了顿,随即笑开。
“疑虑?赵翰林多虑了,贵国宝钞精美难仿,币值坚挺,更兼兑换便利,我辽国商贾趋之若鹜,何来疑虑?”
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不瞒赵翰林说,有些商人,并非疑虑,而是……为难。”
“哦?愿闻其详。”
“贵国银行贷款,规矩严明,抵押、核验、利率,皆有定数。此乃正理。”萧奉先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然我辽国大商,生意做得广,货物流转快,有时一笔大买卖,需钱急切,可抵押之物却在千里之外,或正漂在海上。等办齐手续,商机早逝。此其一。”
萧奉先看了眼赵明诚神色,继续道。
“其二,这贷款利钱,对我辽国商人,是否稍重了些?年息一成二,利滚利。诚然,跨境放贷,风险自高。可生意做得久了,信用如何,实力几许,似也应斟酌一二。
如果能对某些……知根知底、往来守信的商号,稍作优惠,岂不更能显我两国通商之诚,也更助宝钞流通?”
萧奉先说完,端起酒杯,慢慢啜饮,余光观察着赵明诚。
赵明诚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
萧奉先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他口中的“某些知根知底、往来守信的商号”,自然就是他萧奉先自己的白手套,或与他利益攸关的大商人。
他们要的,是更灵活的抵押规则,是更低的贷款利率,是在榷场贸易中,比旁人更多的便利和优惠。
“萧枢相所言,确是实情。”赵明诚缓缓开口,“贷款规矩初立,诸事求稳,规矩难免板正,跨境贷款,风险确需审慎评估,不过……”
赵明诚抬眼,看向萧奉先笑了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对于真正信誉卓著、实力雄厚,且能促进两国大宗贸易的商号,银行并非不能特事特办。”
萧奉先眼睛微微一亮。
“哦?如何特事特办?”
“比如,”赵明诚道,“抵押之物,若确有价值,只是暂时无法移送核验,可由辽国那边有分量的保人作保,先行放款,后补手续。当然,保人需在银行有足够信用额度,或提供相应担保。”
萧奉先心中一动。
有分量的保人……这几乎是明示了。
若他萧奉先出面作保,或让他掌控的辽国官府机构出具文书,抵押问题便可缓解。
“至于利率,”赵明诚继续道。
“一成二是统一定价。但对少数能带来特殊贡献,比如稳定输送辽国战马、皮货、北珠等紧缺物资,或长期大宗采购宋国丝绸、瓷器、茶叶的商号,银行可考虑给予‘贡献折扣’。年息……最低可至一成。”
利率降了两个点。
听起来不多,但若是十万、百万贯的贷款,长年累月,省下的利息便是巨额。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身份认可,一种特殊待遇的象征。
萧奉先脸上笑容加深,举杯道。
“赵翰林思虑周全,体恤商贾,老夫佩服,若真能如此,老夫回国后,定向那些大商号说明,让他们放心与银行往来,多做些惠及两国的大生意!”
“有劳萧枢相。”赵明诚举杯相迎,“银行亦需倚仗枢相这般明理重信之人,居中协调,这跨境金融,方能顺畅无阻。”
两人再次饮尽,关系似乎又近了一层。
萧奉先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赵翰林,老夫身边有个子侄,做些南北货的小生意。人还算本分,就是时常抱怨,说宋国榷场核验太严,税吏挑剔,同样一批货,别人能过,他总要被多盘查几分。年轻人沉不住气,让赵翰林见笑了。”
这才是萧奉先今日最核心的目的之一。
萧奉先要为他的人,得到一张在宋国榷场的“通行证”,以及一份不被刻意刁难的特权。
赵明诚心如明镜。
他沉吟片刻,道:“榷场稽核,是为防走私,堵漏洞,非为刁难正经商人。令侄若行得正,自无需担忧。不过,既然萧枢相提到了此事……”
接着,赵明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牌,推到萧奉先面前。
木牌做工精致,正面阴刻“信”字,背面是银行徽记与编号。
“此乃银行颁给‘信誉伙伴’的标识。持此牌的商号,在各处榷场核验,只要货、单、契齐全合规,可走快速通道,优先验放。一些无伤大雅的微小疏漏,也可通融。权当是银行对诚信商家的些许便利。”
萧奉先拿起木牌,仔细看了看,触手温润。
这东西在榷场比官府文书还管用,它代表的是银行,是赵明诚的认可。
“赵翰林厚意,老夫代那不争气的子侄谢过了。”他郑重收起木牌,脸上的满意已不加掩饰。
正事谈完,气氛愈发轻松。
又闲聊片刻,赵明诚拍了拍手。
守在门外的侍从应声而入,捧上两个锦盒。
第一个打开,是一对天青釉莲花式温碗。
釉色如雨过天青,澄澈莹润,莲瓣造型优雅灵动,在灯光下流转着如玉如脂的光泽。
萧奉先纵然见惯珍宝,此刻也禁不住屏住呼吸,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与痴迷。
他小心拿起一只,对着灯光细细观赏,手指轻抚釉面,感受那冰肌玉骨般的质感。
“萧枢相,这是汝窑为宫中特制的‘雨过天青’,烧制极难,十窑九不成,这对温碗,是其中佼佼者。如此雅物,赠与枢相,闲暇烹茶赏玩,也算雅事。”赵明诚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寻常物件。
“宫中!这……这太珍贵了!”
听了这是贡品后,萧奉先更加爱不释手,看了又看,才小心放回锦盒,像是生怕碰坏。
第二个锦盒较小,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宝钞。
最上面一张,面额一百贯。
“些许程仪,供枢相在汴京期间,赏玩遣兴。”赵明诚道,“听闻枢相喜好宋国书画文玩,这些许宝钞,或可助枢相觅得一二心爱之物。”
萧奉先看着那叠宝钞,厚度可观,总额怕是不下一千贯。
再加上那对价值连城的汝窑珍品,赵明诚这份“心意”,厚重得让他心花怒放。
萧奉先的一大爱好就是收贿赂,赵明诚的贿赂让他喜不自胜,完全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萧奉先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正色拱手,
“赵翰林如此盛情,老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枢相远来是客,理当如此。”赵明诚微笑,“日后两国往来,少不得还要烦扰枢相关照。”
“好说,好说!”萧奉先拍着胸脯,“赵翰林的事,便是老夫的事!日后有何需求,但凡老夫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两人相视大笑,再次举杯。
宴罢,萧奉先带着微醺醉意,抱着锦盒,心满意足地告辞。
赵明诚亲自送到樊楼门口,目送他的马车融入汴京璀璨的夜市灯火。
回到雅间,窗边的酒菜已凉,赵明诚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拂,带来楼下歌女隐约的唱词。
萧奉先的关节,算是初步打通了。
用一些贷款优惠、一块通行木牌、一份厚礼,换来了这位辽国权臣的“力所能及”。
这很划算。
优惠是给了,但有条件,有门槛,控制权还在银行手里,木牌给了便利,但也将萧奉先的商队更明显地标记出来,便于监控。
厚礼送出,但羊毛出在羊身上,将来在“合作”中,自然能加倍收回。
最重要的是,这条线搭上了。
从此,在辽国高层,赵明诚有了一张可以递话、可以办事的嘴。
对于宝钞在辽国的继续流通,对于靖边司在辽国的秘密活动,都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