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登基后的第二个万寿庆典,办得比头一年阔气多了。
内帑里堆着从向家抄没来的金山银山,宝钞的信用像雪球越滚越实,每天都有钱流水般进来。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赵佶又是个好热闹、爱体面的性子,这场万寿庆典,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张罗。
寿宴这天,宣德门到文德殿,一路铺着崭新的红毡。
禁军甲胄鲜明,持戟而立,从宫门一直排到殿前。
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内外命妇,按品阶鱼贯而入。
大殿里摆开了数百张紫檀案几,金杯玉盏,银盘牙箸,在通明的烛火下晃得人眼花。
乐坊的伎人穿着云霞般的彩衣,在殿角奏着《万岁乐》,笙箫管笛,悠扬喜庆。
辽国正使萧奉先、夏国正使嵬名济,还有高丽、大理的使臣,被安排在御阶下最近的席位。
几个人表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互相举杯致意,眼神却忍不住往四处瞟。
高丽使臣看着殿中那棵三尺来高的红珊瑚树,眼皮直跳。
大理使臣盯着宫女手中捧过的那些官窑瓷瓶,呼吸都轻了。
萧奉先算是见惯世面的,可看着御案上那套整块翡翠雕出的酒具,还是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夏国的嵬名济默默估算着殿中烛台的数量。
不下三百座,且每座都是精铜鎏金,嵌着宝石,这一晚上光烧的蜡,就够夏国一个小部落吃半年。
几个外国使臣心里转着差不多的念头:幸好这回带来的贺礼够分量,不然坐在这儿,真是脸都没处搁。
献礼的环节到了。
先是各国使臣。
辽国打了头阵。
萧奉先起身,走到御阶下,朗声道:“大辽皇帝恭贺大宋皇帝陛下万寿,特献塞北良驹九匹,皆通体雪白,神骏非凡,喻九五之尊,江山永固。另献海东青十双,北珠百颗,貂皮千张,人参五十箱,以贺圣寿。”
内侍高声唱礼,一队辽国壮士牵着九匹白马在殿前广场排开。
那马果然神骏,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昂首阔步,顾盼生威,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赵佶笑着点头:“辽皇厚意,朕心甚慰,赐酒。”
萧奉先谢恩,退回座位。
接着是夏国。
嵬名济上前,姿态恭谨。
“夏国国主恭贺大宋皇帝陛下圣寿无疆,敬献贺兰山玉雕‘山河一统’一座,白驼绒百匹,青盐千斤,甘草、枸杞各五十箱。
国主有言,宋夏乃友邻之邦,陛下仁德昭彰,泽被万方,夏国上下,感念陛下教化之恩,愿两国永结盟好,世代和睦。”
话说得漂亮,礼也厚重。
那座贺兰山玉雕足有半人高,雕着连绵群山、滔滔江河,气势磅礴。玉是上好的碧玉,雕工精湛,一看就是花了血本。
赵佶笑容更深。
“夏主有心了,赐酒。”
嵬名济退下时,眼角余光瞟了御阶侧后方一眼——刘太后身边,李昭月垂首侍立,姿态温顺。
他心下稍安。
高丽、大理也使臣依次献礼,虽不及辽夏贵重,也都各具特色,不失体面。
接着是百官。
宰执、亲王、勋贵、各部重臣,一个个出列,献上贺礼。
金银玉器、古籍字画、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赵佶一一颔首,脸上带着笑,但眼里那点期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赵佶在等赵明诚。
在场的大伙都记得,去年赵佶的寿宴上,赵明诚献上了“大宋宝钞”的雏形与规划,一场金融大戏就此拉开。
今年,银行已成庞然大物,宝钞通行天下。
这位赵翰林又会拿出什么新礼物?
轮到最后几位臣子时,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起来。
不少人偷偷交换眼色。
赵翰林呢?怎么还没到?
赵佶倒是不急,端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着节拍。
赵明诚已经提前和他说过了,今天他压轴献礼。
终于,殿外传来通传声。
“翰林学士、大宋中央银行提举赵明诚,进殿献礼——”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赵明诚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簇新的紫色公服,腰束玉带,步履稳而从容。
身后跟着三个内侍。
第一个内侍手捧红绸覆盖的托盘;第二、第三个内侍则抬着一块蒙着锦缎的木板,看起来不小。
走到御阶下,赵明诚行礼。
“臣赵明诚,恭贺陛下圣寿,今日献礼三件,愿陛下永享安康,愿大宋国祚绵长。”
赵佶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赵卿来了,朕等你多时了,这第一件,是什么?”
赵明诚侧身,示意第一个内侍上前,他掀开红绸。
托盘上躺着一件黄铜物件,一尺来长,造型精巧,上面有刻度,有转盘,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沉静的金色光泽。
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百官和使臣们伸长脖子看,大多面露疑惑,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此物名为‘算学定星尺’。”赵明诚声音清朗,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得很清楚。
“此物乃算学馆学子范致明,融合算学馆所授三角、弧矢诸法,所制航海仪具。”
赵明诚拿起定星尺,简单演示了如何固定、如何观测。
“以往,海船测星定位,多用牵星板,需两人配合,推算繁琐,易生误差。此尺一人便可操作,以北极星为轴,测他星高度角,读数即出,误差不及旧法十一。于海贸、水师航行,可大幅提升定位之速与准。”
说完后,他看向赵佶。
“此尺不仅是器,更是‘学以致用’之证,它出自算学馆,成于海事科,是陛下倡实学、重技艺所结之果,今献于陛下,愿我大宋舟船,凭此利器,航程万里,无惧风涛。”
赵佶眼睛亮了。
他喜好精巧之物,这定星尺造型雅致,功用实在,更兼蕴含着“实学”、“创新”的意味,正合他近来心思。
赵佶招手,梁师成小跑下来,将定星尺捧上御案,接着拿在手里,仔细把玩,转动游标,查看刻度,越看越喜。
“好!此物大善!”他抬头,对赵明诚笑道。
“这范致明是个人才。该赏!”
“臣代范致明,谢陛下恩赏。”赵明诚躬身,接着道,“请陛下观第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