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蒙着锦缎的木板旁,伸手一拉。
锦缎滑落,露出木板上一幅巨大的彩绘地图。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地图绘的是大宋疆域,山水州府,标注清晰。
但与众不同的是,地图上标着数十个醒目的朱红色印记,每个印记旁都有小字注明。
从汝州开始,一条条朱红色的线将这些印记连接起来,如同血脉经络,贯穿整个版图。
线的末端,延伸至雄州、延州等边境榷场,甚至虚虚指向辽、夏、高丽、大理。
“陛下,此图名为‘大宋金融疆域图’。”赵明诚的声音平稳响起。
他手指点上汝州那个最早的朱红印记。
“元符三年夏,陛下圣心独断,于汝州设大宋中央银行第一处分行。宝钞始发,信用初立。”
他的手指顺着红线移动。
“同年夏,汴京总行成,秋,杭州、成都、广州分行立,冬,雄州、延州分行入榷场,至今年初,天下二十三路,凡通都大邑、漕运枢纽、边关要镇,皆设分行。至今,全国共四十七处分行。”
赵明诚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些朱红印记与连线,仿佛随着他的话语活了过来,化作奔腾的血脉。
“宝钞流通,初时仅及京畿。今则北至辽境榷场,西入夏国边市,南下闽广海舶,东达高丽商船。百姓弃沉重铜钱而用轻便纸钞,商贾舍繁琐金银而取汇兑之便。存取借贷,渐成常事;国家税赋,亦多以钞结算。”
最后,赵明诚收回手,看向御座上的赵佶,也扫过殿中那些屏息凝神的使臣与百官。
“此图所载,非疆土之拓,乃信用之疆、金融之域。
陛下两年前播下之种,今已生根发芽,抽枝蔓叶,此非臣一人之功,乃陛下圣明烛照,朝廷上下同心,万民信用所铸。今献此图于陛下,愿我大宋金融之脉,永续畅通,福泽天下。”
许多官员看着那幅图,心潮起伏。
他们知道银行厉害,知道宝钞流行,可当这一切被浓缩在一张图上,直观地展现出那无孔不入、贯通天下的脉络时,带来的震撼远超言语。
辽国、夏国使臣的脸色变了。
他们看懂了那些延伸到边境的朱红连线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军队,胜似军队;不占寸土,却已深入他们的国境,影响着他们的商民。
赵佶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走到阶前,俯视着那幅地图。
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红线移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声长笑。
“金融疆域……金融疆域!”他重重拍了下御栏,转头看向赵明诚,眼中满是激赏。
“赵卿,此图深得朕心!当悬于文德殿,朕要日日观之!”
“陛下喜欢,便是此图之幸。”赵明诚微笑。
赵佶回到御座,兴致更高。
“你方才说有三礼,这第三礼,莫非也在这图上?”
赵明诚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
“陛下,第三礼在此,仍与银行相关。”
梁师成接过,转呈赵佶。
赵佶展开快速浏览,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专注,继而,眼中放出光来。
赵明诚的声音适时响起,为众人解释道:
“银行开业至今近两年,虽有开支,亦有盈余。臣与同僚议定,从盈余中提六万贯,注入‘公共工程与赈济基金’。此基金之用,首在惠民利国。”
“经银行与户部核验,已选定两处州府,各有一项水利工程,因地方财力不济,拖延数年。
今银行与户部各出一半资金,工程已于上月重启,预计明岁夏汛前可成,可保良田万顷,生民数万。”
“此外,”赵明诚声音提高些许,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近日,还与工部诸公商议,拟于汴京推行一惠民工程,全城道路硬化。”
【汴京全城道路硬化】
这话一出,殿中嗡一声,议论声起。
汴京是天下首善之地,御街、主干道自是石板铺就,平整非常。
可有些小巷、辅路、近郊道路,仍是土路。
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百官勋贵、市井百姓,谁没吃过这苦头?
要将全城道路,包括近郊,全部硬化,这工程不可谓不大。
赵明诚继续道。
“陛下,此工程,由工部统筹,银行‘公共工程基金’拨付专款。
算学馆已毕业之测绘、工科生徒,可协理勘察、监工,臣已初步核算,若调度得当,三个月内,可保汴京全城,自御街至最僻里巷。
自城门至近郊十里,所有道路,皆以灰土、碎石、石灰混合夯实,上覆细砂碾平。届时,无论晴雨,汴京道路,将再无尘土污泥之扰,车马行人,畅行无碍。”
三个月!汴京全城道路硬化!
道路再无尘土污泥!
百官们再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与期待。
谁不想走在干干净净、平平坦坦的路上?这要是真成了,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德政!
此时,朝堂上任谁再和赵明诚有分歧,也无法在这事上发难,这事不仅是面子工程,也是真正的民生工程。
赵佶“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拿着那本奏折,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作为皇帝,他喜欢祥瑞,喜欢吉兆,喜欢万国来朝的虚荣。
可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自己治下,是真正的盛世,是百姓能切实感受到的“好”?
这道路硬化,不比什么白鹿、嘉禾更实在?这才是他赵佶的德政,是他可以写在史书上的功绩!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赵卿!此议大善!朕准了!梁师成!”
“奴婢在!”梁师成连忙应声。
“赐酒!赐御酒!”赵佶指着赵明诚,满脸红光,“不,给朕换大盏来!朕要与赵翰林共饮此杯!”
赵佶又看向殿中,朗声道。
“此工程,工部、银行,务须同心协力,给朕办得漂漂亮亮!三个月后,朕要亲眼看看我汴京的新路!”
“臣等领旨!”工部尚书等人急忙出列应诺,心中也对赵明诚很感激,让他有了个表现的机会。
内侍捧来金杯玉盏,斟满御酒,赵佶拿起一杯,竟亲自走下御阶,来到赵明诚面前。
赵明诚躬身,双手接过另一杯。
“德甫,”赵佶看着他,眼中光彩熠熠,“你这三礼,一件比一件实在,一件比一件得朕心,这杯酒,朕敬你。”
“臣,谢陛下。”赵明诚举杯,与赵佶轻轻一碰。
两人仰头饮尽。
赵佶转身对众人道。
“今日朕心甚悦!诸卿,共举杯,同贺!”
殿中文武百官、各国使臣,纷纷举杯,山呼万岁。乐声再起,比先前更加欢腾热烈。
赵明诚此刻坐在御阶之侧,这是最靠近皇帝的荣耀之位。
也是真正的权臣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