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到后半夜才结束。
赵明诚从大庆殿侧门出来时，耳朵里还残留着笙箫鼓乐，夜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酒意散了大半。
梁师成悄无声息地跟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
“赵翰林，官家还在福宁殿，说若是您方便，可过去说说话。”
“有劳梁都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墙间的夹道，远处还有零星的欢笑声从某些尚未散席的宫院传来，但大多地方已经静了。
福宁殿里还亮着灯。
赵佶已经换下了沉重的衮冕，只穿着件月白色的常服，散着头发，正坐在案前摆弄那具定星尺。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德甫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赵明诚行礼，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坐了，梁师成奉上两盏醒酒汤，便退到殿角阴影里。
赵佶摆弄了半天定星尺，忽然笑了，抬起头。
“德甫啊，你这人，送礼都送得跟别人不一样。”他手指在尺子的铜转盘上拨了一下，“别人送金子、送玉、送马，实在。你送个尺子，送张图，再说要修路，偏偏朕还就吃你这套，满朝上下，也就只有你最懂朕心意。”
赵明诚喝了口醒酒汤，温热的，带着姜和枣的甜味。
“臣那点小心思，瞒不过官家。”
“少来。”赵佶把定星尺放下，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瘫在椅子里，
“说说吧，这尺子背后，还藏着什么心思？你特意让那范致明在朕面前露脸，又提什么测绘海图，不只是为了让朕夸两句吧？”
赵明诚放下汤盏。
“官家圣明，这定星尺是好东西，但再好，也就是个工具，工具得用起来，才能变成实利。”
“怎么用？”
“范致明和臣说过，他想用这尺子重新丈量四海。”赵明诚说。
“不是丈量陆地，是丈量大海。哪条洋流顺，哪条风稳，哪个月份走哪条路最快最省，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把这些都测明白了，画成图。”
赵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海图……朝廷不是没有。”
“有，但朝廷的海图已经老了，不准了。”赵明诚补充说。
“如今，市舶司的海图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数据。如今海贸年盛一年，船越造越大，走得越来越远。
可领航的还是靠老师傅的经验，靠天吃饭。每年在海上沉的船，丢的货，死的人，有多少是因为图不准、路不明？”
“如果有一张更加精准的海图，船队就能少走冤枉路，少冒无谓险，从明州到占城，也许就能省出五天。
五天，在海上，就是风向变了，就是飓风来了，就是生和死的区别。也是赚钱和赔本的区别。”
赵佶“嗯”了一声，没说话，等着赵明诚往下说。
“官家，这还只是近海。”赵明诚的思路很清晰。
“泉州、广州那边的海商，这几年已经摸索着往更南走了，三佛齐、闍婆，甚至有天竺、大食的船过来。那边的香料、象牙、宝石，运回来就是数十倍的利。可路不熟，敢走的人少。若是咱们能把路探明白了，图画清楚了……”
听到象牙和宝石，赵佶坐直了些。
“德甫，你是说，让朝廷出面，组织船队去探海？”
“不。”赵明诚摇头，“朝廷出面动静太大，花钱太多，也容易惹人注目。臣的意思是试点。”
“试点？这事也能试点？”
赵佶知道试点，当初银行成立时就是试点过了，只是他没想到探海也能搞试点。
“能试点。”赵明诚往前倾了倾身子，“可以由银行和市舶司牵头，算学馆出人，范致明带队。船不用朝廷新造，去泉州、广州，找几家信得过的海商，租他们现成的远洋船，改装一下就能用。人和水手，用他们现成的老船工，再配上算学馆懂测绘、懂算学的学员。钱……”
赵明诚看着赵佶。
“臣估算过，第一次出海不走远，就在东海、南海这一片，把从明州到占城这条线探明白了，把洋流、季风、暗礁都标清楚。
这么一趟，两艘千料船，六十人，半年，所有花费大概两万贯。”
赵佶挑眉：“两万贯？倒是不多。”
“是不多。”赵明诚说，“所以臣想，这钱不用动国库，也不用动内帑，臣自己出一万贯。”
赵佶笑了。
“你出一万贯？德甫，你这是要学吕不韦，奇货可居啊？”
“臣不敢。”赵明诚也笑，“臣只是觉得这事能成，有利可图。而且……这事若成了，最大的利，不在臣这儿。”
“在哪儿？”
“在官家的内帑里。”赵明诚说得直接，“海路通了，稳了，安全了，敢出海的大商人就多了，他们出海要本钱，银行就能给他们放贷。
贷得多，利息就多，利息多了，进‘公共基金’的就多，基金里的钱，可以用来修桥铺路惠民。而且，纸钞随着海路开拓通行更广了，官家的内帑也更加充盈了。”
赵明诚停了一下，让这话沉下去。
“这是一层，还有一层，船队出去，不只是测绘，沿途各国的港口、物产、兵备、政局，都能看，能记。这些消息带回来，对枢密院，对靖边司，就是另一只眼睛。
届时，官家在汴京，就能知道万里之外，哪个番邦起了内乱，哪个港口来了新船，哪里的香料今年丰收。”
赵佶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显然是兴趣被勾了起来。
赵明诚知道火候到了。
“当然，官家，这事也是有风险的。”他话锋一转。
“海上风浪无情，一去半年，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谁也不敢打包票，所以臣才说试点。
不大张旗鼓，不设衙门，不调兵船，就打着‘算学馆海事科远洋历练’的名头，让范致明带着学员去。
成了，是官家圣明，慧眼识珠，也是算学馆教学有方，万一……有个闪失，那也是年轻人历练中的常事，无损朝廷体面，更无损官家圣德。”
赵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地笑出声。
“德甫啊，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赵佶摇头，眼里却都是笑意，
“你先告诉朕能赚大钱，再说还能长耳朵眼睛，最后把风险撇得干干净净，合着好事全让朕占了，你就出个名，出点钱？”
赵明诚拱手道。
“官家，臣是真心觉得这事该做，也能成。至于名……臣要那名头做什么？这船队真要出去了，沿途测绘的所有海图、见闻、数据，臣建议，一式三份。”
“哦？哪三份？”
“一份存银行，商用。一份送枢密院职方司，军备所用。还有一份最全、最精的，这一份直送宫内，存于天章阁，专供官家御览。”
赵明诚缓了缓，补了一句。
“将来，这洋流图若是绘成了，便是旷古未有的《四海洋流奥地全图》。这图谁主持绘的？是官家您建中靖国年间，支持测绘的。
后世史书写到海事，写到拓疆，头一笔就得记上：建中初，帝高瞻远瞩，遣使探海，制奥图，通万国，利冠百代。”
“功冠百代……”赵佶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朕都有些热血沸腾了。
不过，你我也别尽说这些虚的，你给朕交个底，这海事，除了你刚才说的，对我大宋，到底还有何大用？值得朕，也值得你，往里真金白银地投？”
赵明诚知道，这才是关键一问。
赵佶或许好名，或许贪利，但绝非蠢人。
要让他真正下定决心，并持续支持一件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见全功的事业，必须给他一个足够坚实、足够宏大的理由。
赵明诚坐直了身子，语气更加郑重。
“官家，此事若论其大用，臣以为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