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赵佶也坐正了,做出倾听的姿态。
“其一,在利,然此利非仅小利。”
赵明诚缓缓道。
“市舶司岁入,多是南海蕃货之利。然而官家可知,这浩渺大洋之中,所蕴之利,百倍、千倍于此?
三佛齐的香料,闍婆的象牙,天竺的宝石,大食的琉璃,乃至极西之地的金银……
这些货物,蕃商贩来,经手数道,其利已厚。若我大宋海商能自组船队,持精准海图,循季风洋流,直抵产地贸易,所获之利,又当几何?”
赵明诚适时停顿,让赵佶消化这个数字,继续道。
“这还只是买卖货物,更深远的是,商路即血脉。谁掌握了海上最便捷、最安全的商路,谁就能让万国货殖,皆聚于其港。
届时,我大宋一匹丝绸、一件瓷器,在海外能换回的,将远超今日。
源源不断的海外奇珍、金银铜料,将顺着这些血脉汇入大宋,充实国库、内帑,其力远非田亩赋税可比。朝廷有了钱,才能练强兵,修武备,兴文教,固国本。此乃以海养国之道。”
赵佶眼中光芒闪烁,显然被这前景所动,但他克制着,只点了点头,
“其二呢?”
“其二,在权,海权。”
赵明诚说出这两个字,海权。
“我朝立国以来,重陆轻海,边患多在西北,然自唐末以后,海上逐渐不太平了,东南沿海,疍民为盗,蕃舶恃强,袭扰不绝。
为何?皆因我朝水师,多在内陆江河,罕有巨舰能御外海。然而大海茫茫,若我朝无海权,沿海便是海盗之乐园。”
赵佶若有所思,跟着点了点头,赵明诚说得是他从没听过的新观点。
赵明诚继续道:
“官家,若我朝能有一支精悍水师,不,甚至不需要立刻有一支水师。
只需有精确的海图为眼,有熟谙海路的商队为触手,有星罗棋布的友好港口为支点。
那么,自登莱至琼崖,万里海疆,何处有警,何时有变,朝廷便能先知先觉。蕃国海盗,若敢觊觎,我朝战船循图驰骋,可朝发夕至,犁庭扫穴,往来商贾,必更踊跃。
这是以图舆定海疆,以商贸固海防,掌握了海图,就掌握了在这片大洋上说话、定规矩的权力。”
“这,便是海权。”
赵佶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赵明诚描绘的这幅“制海图而靖海疆”的前景,将被动防御转化为主动掌控,其格局远超寻常加强水师的提议。
“其三,”赵明诚的声音更沉。
“在于势,在于天下气运流转之大势。”
“此话怎讲?”
“官家,”赵明诚抬眼,目光灼灼。
“自三代以来,华夏之盛,多在陆上,汉通西域,唐平突厥,皆陆上雄风,然陆地有尽,强邻环伺。
契丹、党项,乃至更北之生女真,皆依仗铁骑弓马,与我朝周旋百年。陆上争雄,寸土必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话锋一转。
“可是大海无垠。其疆域之广,百倍于陆。其上无契丹,无西夏,只有风暴与未知。谁先克服风暴,勘破未知,谁就能拥有这片无主之疆。
“若我朝能率先摸清四海,绘成奥图,那么,后世子孙,无论是要经商、要航行、要探索,要经略,这张图,就是他们最可靠的向导,最坚实的基石。
它将让我大宋,从一个路上强国,变成一个真正的陆海兼备之国。届时,东制高丽、日本,南抚占城、三佛齐,西通天竺、大食。
万国商船,循我海图而来;四方珍宝,顺我洋路而至。文明礼仪,随我舟帆远播。这煌煌气象,岂是困守陆上,与辽夏争一时短长可比?”
赵明诚说完,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赵佶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动。
赵明诚没有说任何具体的战术,没有描绘某场海战。
但他勾勒出的,是一个文明转型的战略方向,是一个帝国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从陆上到海上,从守成到开拓,从区域强国到影响整个已知世界的核心。
这不再仅仅是一桩生意,一次测绘,甚至不只是一项国防政策。
终于,赵佶动了,他不仅人动了,心也被说动了。
“德甫,这两万贯……你出一万,另一万,朕出了。”
赵明诚起身,躬身。
“臣代范致明,谢官家。”
“别急着谢。”赵佶摆摆手,脸上又露出笑意。
“朕这一万贯,不是赏你的,是入股。入这叫海国之运的股,还有,出去一趟,不能光画图。
奇花异草,海外珍玩,有意思的见闻,都得给朕带点回来,朕坐在这汴京,也想知道知道,万里之外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赵佶到底还是喜欢新鲜玩意,这会也不忘叮嘱让船队带点有趣的东西回来。
“臣遵旨。”
“对了,德甫,还有船队的名头,你刚才说‘算学馆海事科远洋历练’?”赵佶琢磨了一下。
“你起的这名字太拗口了,既然是探海制图,就叫……‘探海使’吧。今年是建中靖国元年,那就叫建中靖国探海使。范致明就是首任使臣。”
“官家圣明。”
“还有,”赵佶想了想,思如泉涌,说道。
“这探海使出去,总得有个凭信。朕让工部铸一面铜牌,刻上‘建中探海’四个字,再铸个‘如朕亲临’的小印。
当然,这印出了大宋就没用了,但在咱们自己的港口、市舶司,见牌如见朕,地方上不得刁难。”
“是,官家。”
赵佶终于说完了,往后一靠,满意地叹了口气。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朕。”
“谢官家信任。”
赵明诚再次行礼,起身时,看见赵佶又拿起了那具定星尺,在手里转着玩。
赵明诚正要出去时,赵佶还是多问了一句。
“德甫啊。”
“臣在。”
“你实话告诉朕,”赵佶抬起眼,灯光在他眼里跳跃,
“这事你真觉得能成?”
赵明诚沉默了片刻,说道。
“官家,海就在那儿。千百年了,潮起潮落,没变过。咱们不去探,别人也会去。谁能先把路摸清了,把图画明白了,谁就能牵着别人的鼻子走。”
“陆地上的疆土,一寸一寸,都有主了。可海上的路,还没主。谁先标清楚,谁先走熟了,谁就是主。”
赵佶看着赵明诚,思考着他这话里的深意,虽然不全明白,但听着是那么个意思。
“有理,好了,你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吧,朕也乏了。”
“臣告退。”
赵明诚退出福宁殿。
一颗关于海权意识的种子,已经落进了大宋帝国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