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国元年,九月廿三。
赵府后院的几株老槐树叶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黄的残叶在枝头打着颤。
赵明诚就站在那棵最老的槐树下。
虽然赵佶早几天就准了他假,让他安心在家陪着妻子待产。
可这些日子他哪里坐得住?
算学馆的教案要批,银行各分行的月报要看,靖边司从北边递来的密报更不能耽搁。
只是今天,所有这些文书都堆在书房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德甫,你莫要走来走去了。”
母亲郭氏从廊下过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清照身子骨好,又是头胎,宫里派来的女医也说了,胎位正得很。你在这儿转得我眼晕。”
赵明诚接过汤碗,却没喝,碗沿烫手,那股温热顺着掌心往上爬,可心里还是凉的。
“娘……这都两个时辰了。”
“头胎都这样。”郭氏拍拍赵明诚的手,“我生你的时候,从晌午折腾到晚上。你爹在门外急得,差点把门槛给踩穿了。”
话虽如此,但没能让赵明诚宽心。
赵明诚知道母亲说得在理,可知道归知道,那声音一声声传过来,每一句都像是从他心口上剜肉。
两世为人,可当爹这事儿,真是头一遭。
上辈子在大学教书,那些有孩子的同事说起陪产,总是一脸“过来人”的笑,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真轮到他自个儿,赵明诚才知道那些轻飘飘的话半点用都没有。
前院里传来些动静,是岳父李格非到了。
赵明诚转身往前厅去。
李格非今日同样告了假,一身家常的深灰直裰,手里攥着串念珠,指节捏得发白,见赵明诚出来,他上前两步。
“德甫,怎么样了?”
“岳父。”赵明诚侧身让岳父坐下,亲自斟了茶。“女医说还得些时候。”
李格非点点头,他目光落在通往内院的那道月门上,好半晌,才低声道。
“清照这孩子……从小怕疼,小时候磕了碰了,总要哭上半天。”
李格非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赵明诚却心生感触。
那个之前在秋千架上笑靥如花的姑娘,那个在历史上说出“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才女。
此刻正在里屋受着作为女人最大的劫。
“岳父放心,”赵明诚给李格非宽心。“宫里最好的女医,全汴京最有经验的稳婆都在里头。”
正说着,赵挺之也从衙门回来了。
他今日其实该当值,可赵佶也体恤他,晌午就让赵挺之“早些回去看看”。
赵挺之把礼部侍郎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人已经大步进了厅。
“如何了?”赵挺之问得直接,目光在儿子和亲家脸上扫了一圈。
“还在生。”李格非答。
赵挺之“嗯”了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下,他端起赵明诚刚才斟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个大男人就这么坐着。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远处产房那边隐约有稳婆的吆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字句,只余下些短促的调子,每传来一声,赵明诚的眉头就皱一分。
赵明诚忽然很想抽烟。
上辈子压力大的时候,他习惯点支烟。
可这年头没烟草,此刻,他反而莫名想念那股尼古丁的味道,那东西至少能让紧张的心绪有个着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日头从正当中慢慢往西偏,光从格窗斜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仆役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三次茶,又轻手轻脚退出去,没人说话,赵挺之闭着眼,像是养神,可眉头一直蹙着,李格非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那声啼哭终于来了。
“哇!——哇啊——”
尖利的,洪亮的,像把刀子划开了满院的寂静。
赵明诚“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上,茶盏“哐当”一声。
他顾不上,人已经冲到门边。
郭氏从内院疾步出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母子平安!”
不只是郭氏,赵府的所有仆役都在奔走相告报喜。
“是位小衙内,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听着府中传来的喜讯,赵挺之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深又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
李格非手里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娘!清照怎么样了?”赵明诚抓住母亲的手臂。
“好着呢!好着呢!就是累了,说了几句话就睡过去了。”郭氏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堆起来。
郭氏正说着话,赵明诚就打算往里冲了,郭氏连忙叫住。
“哎,德甫,现在还不能进!里头还在收拾,男人不能进!”
赵明诚被拦在月洞门外。
他踮着脚往里看,只能看见丫鬟们端着水盆进出,门帘掀开又落下。
“娘,我想进去跟清照说句话。”赵明诚转头就往产房那边走。
“哎!德甫!不能进去!”郭氏在后头喊。
赵明诚没理会母亲,他走进月洞门,停在产房窗外,隔着那层厚厚的窗纸,能听见里面细微的响动,布料摩擦的声音,温水倒入铜盆的声音。
“娘子,”赵明诚对着窗户,声音提得很高。
“能听见吗?是我。”
里面安静了一瞬。
“娘子,你受苦了。”赵明诚继续说,嗓子发紧。
“等你好了,我陪你去金明池划船,去樊楼吃你最爱的那道蟹酿橙,去大相国寺听俗讲,你想去哪儿都行,我都陪着你。”
屋内,李清照此时还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她隐约听到了夫君的喊声,虽然没力气回应,但总感觉心里更踏实了。
“娘子,你在屋里好好歇着,”赵明诚手按在窗框上,“为夫就在外头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说完这话,赵明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身,看见父亲和岳父都站在廊下看着他,赵挺之脸上是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感慨,李格非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挺之和李格非也能抱孙子了。
这时管家小跑着进来,脸上红扑扑的。
“官人,宫里!宫里来人了!”
梁师成来了,他下马时额上还带着汗,带来了赵佶口谕。
“官家说了,”梁师成没进正厅,就站在前院,声音清亮。
“让赵翰林安心,赵府家里有喜事,多歇几日无妨,等赵府小郎君洗三那日,宫里自有恩赏下来。”
这话说得寻常,可梁师成亲自跑这一趟,本身就是天大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