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躬身谢了,又让管家封了厚厚的赏封,梁师成推辞两句收了,翻身上马时,又回头对赵明诚补了一句。
“翰林,官家是真高兴,在宫里听说母子平安,连说了三个‘好’字。”
和赵明诚道别后,梁师成回去复命。
赵府里这才真正活络起来。
下人们脸上都带着笑,走路脚步都轻快。
厨房开始熬鸡汤,药房在煎产后调理的方子,管家指挥着人在各处挂红绸。
虽然洗三才是正日子,可这喜气得先预备起来。
赵明诚终于被允许进产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点了好几盏灯,暖黄的光笼着一切,血腥气还没散尽,混着艾草熏过的味道。
李清照躺在拔步床里,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笑。
“德甫。”李清照声音很轻,像片羽毛。
赵明诚在床沿坐下,想去握她的手,又怕弄疼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还疼不疼?”
李清照摇摇头,又点点头。
“现在好些了。”她看着赵明诚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笑出来。
“你方才在窗外喊的那些,我可都听见了,金明池,樊楼,大相国寺……德甫,你说话可要算话的…”
李清照娇笑着,整个人看着虚弱,把赵明诚的手指抓的更紧了。
“当然,说好了就一定算数。”赵明诚认真道。
“那你的差事呢?”李清照挑眉又问,她脸色还白着,可那股子灵动劲儿已经回来了,调侃了赵明诚。
“咱们赵学士如今可是官家跟前第一红人,天天陪着我,像什么话。”
赵明诚被她逗笑了。
这一笑,整日绷着的那根弦才算彻底松下来,他认识的那个灵动活泼的娘子又回来了。
“像不像话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娘子受苦了。”
赵明诚问声抚慰李清照,接着转头去看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
乳娘抱着孩子凑过来。
是个可爱的婴孩,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赵明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很古怪的感觉,这就是他儿子,他和李清照的儿子。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闹的小家伙。
“郎君,要抱抱孩儿吗?”乳娘小声问。
赵明诚伸出手,又缩回来。
“这个……我不太会,不妨事吧?”
赵明诚确实不太会,他压根就不懂这个,生怕抱儿子的姿势不对弄疼他。
“郎君放松些,”乳娘把孩子递过来,“托着这儿,对,这只手扶着头……”
小小的襁褓落进怀里,轻得让人心慌,赵明诚整个人僵住了,手臂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小嘴咂巴两下,又睡过去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奶味的气息扑在他鼻尖。
李清照侧过头看着他们父子。
她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化成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夫君你看,他鼻子像你。”
“哪儿像了,”赵明诚盯着那张小脸,笑着说,“这小家伙这么皱,什么都看不出来。”
“哼~就是像。”李清照娇哼一声说道。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婴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还给乳娘。
赵明诚转回头,看着李清照疲惫却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清照……谢谢你。”
李清照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她的手很凉,他的很热,就这么一直握着,谁也没再开口。
……
三日后,洗三礼。
赵府一早就热闹起来。
亲戚朋友,同僚故旧,流水似的往府里来,赵挺之和李格非在前厅待客,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郭氏在后头张罗,指挥着丫鬟仆妇准备午宴、红蛋、赏封,样样都要周全。
正午时分,宫里的旨意到了。
这回是正经圣旨。
宣旨的是翰林院的一位知制诰,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赵府中门大开,香案摆上,全家老小跪了一地。
“制曰:翰林学士、大宋中央银行提举赵明诚,忠勤体国,勋劳卓著。今闻弄璋之喜,朕心甚慰。
特赐尔嫡长子名景珩,授承信郎,赐金五十两,银二百两,彩缎二十匹,妻李氏,温良淑慎,晋封安人。钦此。”
赵佶很会起名字,给赵明诚的儿子起名为“景珩”,景寓意光明灿烂,珩寓意君子佩玉。
承信郎虽只是个从九品的武阶,可孩子才刚出生就有了官身,这是天大的恩宠。
至于李清照从宜人晋为安人,更是实实在在的体面,外命妇的品级,那是要写进诰命文书,世代传家的。
“臣,谢陛下隆恩。”
赵明诚领着全家人,深深拜下去。
宣旨官笑容满面地扶起他,又说了好些恭喜的话。
那两口箱子抬进来打开,金是成锭的官金,银是雪花纹银,彩缎是江宁府今年的新贡,阳光下流光溢彩。
宾客们看得啧啧称叹,都说官家这恩赏,实在是厚重得罕见。
送走宣旨官,赵明诚转身回后院起,李清照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大迎枕上,听丫鬟念着礼单。
见他进来,她让丫鬟退下,朝他招招手。
“景珩,”她念着这个名字,眼睛弯起来,“官家起的名字吗?真好听。”
赵明诚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去握她的手,这三天他已经习惯了,一进屋就要碰碰她,好像要确认她真真切切在这儿,好好的。
“是官家给咱儿子起的,喜欢吧。”
“喜欢。”李清照把头靠在赵明诚肩上,声音轻轻的,“景珩……咱们的儿子,将来定要做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赵明诚笑了笑,一只手臂把李清照的肩膀揽紧了。
“夫君,”李清照忽然开口,活泼劲又上来了,“你那天在窗外喊的话,还作不作数?”
“哪句?”
“陪我去金明池,去樊楼,去大相国寺。”李清照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妾身可算过了,坐月子要一个月,之后将养身子,少说也得两三个月。等我能出门,差不多是明年开春,到时候汴京城正好看,你可不能赖账。”
赵明诚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为夫什么时候赖过账?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窗外的日头正好,秋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暖金色。
远处隐隐传来前厅的喧闹声,觥筹交错,贺喜连连。
可这方小小的卧房里,只有赵明诚李清照夫妻俩,和那个在摇篮里酣睡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