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珩满月那天,赵府摆了十七桌酒,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这一次,赵明诚没再让家丁持棍棒把客人往出赶了。
翰林院的同僚,银行的同僚,各路主事,算学馆那些已经外放做官的学子都有表示。
流水席从午时开到戌时,贺礼堆满了三间厢房。
赵明诚抱着儿子出来走了个过场,那孩子穿着大红锦缎的百家衣,不哭不闹,睁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人,宾客都说。
“这小郎君,有静气”。
有静气的孩子他爹,这会儿可静不下来。
满月酒过后第二天,赵明诚就去了趟银行总行衙门。
文书又堆可不少,他埋头批到午后,脖子都僵了,正揉着肩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提举,”沈伯益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脸色不太对。
“是雄州来的急报。”
赵明诚接过信,火漆是银行的暗记,封口处有郑喜私人的花押,他拆开,薄薄两页纸。
信里写三件事。
头一件,近十日雄州榷场分行统计,辽国大商人兑钞数额骤增三成。
这不是小数目。
雄州榷场平日每天兑出兑入的宝钞在五万贯上下,三成就是一万五千贯。这钱不是小数。
第二件,兑钞的方式反常。
往常辽商用货物结算,皮子、马匹、药材,卖了货拿宋钞,再买茶盐铁器回去。
这回不一样了。
这会七成以上是直接抬着金银来兑。
成箱的银锭,成袋的金沙,往柜台上一摆,就要现钞,兑完了不买货,装箱子运走。
第三件,郑喜派出去的线人探来的风声。
辽商圈子里私下传,说“今冬北货大利,得多备宋钞”。
问什么北货,没人肯说。但有几个相熟的契丹商人喝酒时说漏了嘴,说这趟回去,是要“做大买卖”。
赵明诚看完,把信纸摊在桌上,手指在“金银兑钞”那行字上敲了敲。
“伯益,你怎么看?”他抬头问沈伯益。
沈伯益拖了把椅子坐下。
“提举,属下以为此事反常,太反常了。”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辽商重利,有金银通常窖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兑钞。第二,兑了钞不买货,这不合商道,榷场税是按货值抽的,空手回去,税钱都亏了。第三,‘北货大利’……”。
他想了想,又道。
“北边能有什么大利的货?皮子?药材?今年北地没灾没祸,这些东西行情平稳,不至于让辽商这么疯抢宋钞。”
赵明诚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
从雄州往北,檀州、蓟州,再往北是辽国中京道,更北是上京道,再往东北,那里是生女真地界。
他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从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简报。
这简报是靖边司三天前送来的,童贯亲手封的匣子。
里面的情报写着:
【九月廿一,纥石烈部联蒲察、徒单二部,夜袭完颜部冬储营地,焚粮草八百石,掠牲畜三百余,完颜部损丁二十余,退保按出虎水,阿疏遣使求赏,已按例拨付。】
赵明诚把这份简报,和郑喜的信,并排放在一起。
脑子里那些散碎的珠子,逻辑忽然就串起来了。
赵明诚说道。
“完颜部被袭,粮草牲畜损失,他们要过冬,得补物资。向谁补?辽国。怎么买?辽商手里有货,但辽商要宋国的货,茶、盐、铁器、布匹。
辽商用金银兑宋钞,再用宋钞在榷场采购,运回辽国,转手卖给完颜部,一转手,两头的利都吃。”
赵明诚这么一说,沈伯益眼睛瞪大了,瞬间明白了。
“所以‘北货大利’,利在这儿。”赵明诚的手指在简报上点了点。
“完颜部现在急着要货,再加上走私艰难,所以他们的出价必然高,辽商从中抽成,赚的是刀口舔血的快钱。”
“可是,提举……”沈伯益脑子转得飞快,“辽国朝廷能容许辽商这样做?这可是资敌。”
“容许?”赵明诚笑了。“伯益,你当辽国是铁板一块?上京道的权贵,中京道的豪商,哪个手里没点私货?女真人是辽国的狗,可狗饿急了,主人也得扔块骨头。何况这骨头,是狗自己花钱买的。”
沈伯益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两页纸,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赵明诚坐回椅子,往后一靠。
窗外是汴京九月下午的天,蓝得透亮,几缕云丝飘着,闲散得很。
汴京一片祥和,但是北边那片白山黑水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靖边司撒出去的那些布匹、铁器、粮食,像水一样渗进女真各部。
纥石烈部被扶起来了,蒲察部、徒单部这几个被完颜部欺负过的小部落,有了宋国物资后,也敢跟完颜部叫板了。
完颜部现在正被一群狼围着咬,他们就是再厉害,也得掉块肉。
掉肉就得补。
补就得花钱。
钱从哪来?辽国。
可辽国的钱,最后流到哪了?
大宋。
“有意思。”赵明诚突然自言自语道。
“提举?”沈伯益抬头。
“我是说,”赵明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完颜部如今挨了打,要买东西。辽商趁机赚钱,得用宋钞。宋钞从哪里来?从我们银行兑。兑钞要什么?要金银。”
赵明诚看着沈伯益。
沈伯益呼吸屏住了,他听懂这话里的意思了。
“所以…这算是……完颜部在替我们,”沈伯益的声音有点发颤。“替我们把辽国的金银,往大宋搬。”
“不止。”赵明诚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辽商用金银兑宋钞,宋钞在我们银行手里是纸,可他们兑走的金银,是实打实的贵金属。这些金银进了我们的库房,就成了发行更多宝钞的准备金。”
赵明诚说这话,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窗外得景色。
“伯益,你记不记得,我们发第一张宝钞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
沈伯益记得很清楚,当初在算学馆的学习的时候,赵明诚在金融课上教过他。
赵明诚说过,货币的本质是信用,信用的基础是准备,准备金充足,宝钞就稳,准备金不足,宝钞就是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