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金……”沈伯益喃喃。
“对,准备金。”赵明诚转身道。
“辽国商人正在用他们的金银,帮我们夯实大宋宝钞的信用根基,他们在用自己的窖藏,替我们养大这只下金蛋的鸡。”
沈伯益消化着这话里的分量。
他不是不懂,是这事太大,大得让人不敢信,北边的蛮子打来打去,流血流汗,最后的好处,落进了大宋的腰包?
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
如果蛮子不懂基本的金融学,那么确实会有这么便宜的事。
有时候,人就是为了会贪图眼前的一些小利而忘了大局。
辽国商人就是如此,有宋钞结算的规矩在前,他们想获得更多的宋国货物,必须得拿宋钞来换。
辽商之前是拿铜钱,辽货来换宋钞,现在铜钱换的效率太低了,市面上的辽货需要很长的周转期,这些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商机溜走,所以他们想起了用金银直接换宋钞。
“可……”沈伯益犹豫着开口,“这事能长久吗?辽国朝廷要是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赵明诚走回桌边,手指戳在舆图上辽国上京道的位置。
“耶律延禧在干什么?在打猎,在宴饮,在和他的妃子们吟诗作赋。萧奉先收着完颜部的贿赂,替他们在皇帝面前说好话。
下头的将领、官员,哪个没从榷场捞油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谁去断,谁就是全辽国的仇人。”
“更何况,我们不需要这事长久,我们只需要一个窗口,一个辽国金银加速流向大宋的窗口。窗口开得越大,时间越长,对我们越有利。”
沈伯益彻底明白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
“那,提举……我们加把火?”
赵明诚笑了笑。
“加,不仅要加,还要加得巧妙,加得让他们察觉不到是我们在加。”
……
当天下午,银行总行的小议事厅里,核心的一群人开了个碰头会议。
除了赵明诚和沈伯益,还有贾师训、卫承、李迥,这五个人是银行真正的核心。
赵明诚把郑喜的信和靖边司简报传了一圈,几个人看完,脸色各异。
贾师训最老成,摸着胡子不说话,卫承年轻,眼睛发亮,李迥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大家都说说想法。”赵明诚开口。
贾师训先说话:“提举,这事风险不小,辽商兑钞暴增,辽国朝廷迟早会知道,一旦查问起来,雄州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赵明诚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辽商愿意兑,我们愿意收,公平买卖,需要交代什么?辽国朝廷若问,就说银行头寸充裕,给大客户一点优惠。
这说辞,辽国那些管榷场的官,自己就信,他们平日里吃的回扣,比这优惠多多了。”
卫承接话:“提举,我有个想法。辽商要兑钞,我们能不能……让他们兑得更舒服点?”
“怎么说?”
“比如,”卫承身子往前倾。“在雄州榷场分行,暗地里给点甜头,每兑十贯宋钞,多给五十文。不公开贴告示,就让柜面上的人,对熟客私下说。消息传得快,那些辽商为了这点利,能把窖藏的金银都翻出来。”
李迥从纸堆里抬头:“可是这账怎么走?多给的五十文,出什么科目?”
“可以出‘汇兑损益’。”沈伯益接口,他的会计功底非常深厚。“对外就说最近金银比价波动,银行让利给客户。账面上抹得平。”
贾师训还在犹豫:“可这优惠,给谁不给谁?若是所有辽商都来兑,那得贴出去多少?”
“我们可以限定门槛。”赵明诚一锤定音,“只在银行开过户、年交易额超一万贯的大辽商人,这些人多半是常来常往的坐商,和榷场官吏有勾连,消息灵通,胆子也大,给他们甜头,他们自然会把消息散出去。那些小商贩没资格兑换。”
赵明诚环视一圈,众人纷纷点头。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在雄州分行,暗中试行‘金银兑钞优惠’,为期一月。每兑十贯,多给五十文,范围限定,不公开张贴,由柜面暗中执行。
再找几个信得过的牙人,把消息‘漏’出去,记住,是漏,不是传。要让辽商觉得,这是他们挖到的内幕消息,是捡了便宜。”
“是,提举。”众人应诺。
沈伯益又补了一句:“提举,光兑钞还不够,辽商兑了钞,得让他们花出去,花得越快,回流得越快,咱们的周转就越活。”
“怎么花?”卫承问。
“在榷场那边,”沈伯益说,“我们可以组织一批‘辽地急需商品展销’。茶叶、成药、铁锅、布匹,正好是完颜部急着要的商品。
我们的标价坚持用宋钞,不直接收金银,再放出话,说‘优惠期内,凭大客户凭证,可享九八折’。”
沈伯益看向赵明诚。
“这样一来,链条就全了,辽商听到风声,拿金银来兑钞,兑了钞,看见展销的好货,又有折扣,自然乐意采购,采购的货北运,卖给完颜部,赚一笔。
完颜部拿到货,熬过这个冬天,恢复元气,继续和纥石烈部打,纥石烈部吃了亏,接着再来找我们要支持……这样,循环就转起来了。”
沈伯益的提议已经把这一套货币打法说透了,赵明诚相当满意。
如果此法执行顺利。
辽国的金银,会顺着看不见的河道,从辽国的地窖里流出来,流过雄州、延州的榷场,流进大宋银行的库房,变成账册上一行行工整的数字。
然后,这些数字,可以变成军饷,可以变成赈灾粮,可以变成铺路的青石板,可以变成算学馆学子笔下的墨,也可以变成探海的船。
变成这个帝国,向前走的力气。
赵明诚最终敲定了方案后,碰头会议结束。
众人各自去忙。
沈伯益要去算优惠的细账,贾师训要去拟发给雄州、延州的密令,卫承要去安排榷场展销的货品,李迥要去调拨头寸。
赵明诚一个人留在厅里,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北疆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清清楚楚。
但赵明诚知道,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眼前这些看得见的东西。
而是看不见的钱。
赵明诚伸手落在了舆图上,他的手指从雄州,慢慢往北划。
划过檀州,划过蓟州,划过辽国中京,划过上京,最后停在那片标着“生女真”的空白地带。
那里现在很乱。
纥石烈部、蒲察部、徒单部,像一群饿狼,围着完颜部这块肥肉撕咬。
完颜部现在很愤怒,可他们再愤怒,也得掏钱买粮,买铁,买一切能让他们活下去,变得更强的东西。
买东西的钱从哪来?从辽国。
辽国的钱从哪来?从大宋。
大宋的钱从哪来?
从银行,从宝钞,从这一张张印着赵佶绘画的纸上来。
一张纸很轻,可千万张纸堆起来,能压垮一个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