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总行的密令很快到了雄州。
“每兑十贯,多给五十文……”郑喜把密令又读了一遍,确认没看错,“只给大客户,不贴告示,让柜面私下说……”
他看着屋里几个心腹,都是跟着他从汴京来的老班底,懂规矩,嘴巴严。
“都听明白了?”郑喜问。
几个人点头。
“王三,”郑喜点了一个精瘦的账房,“你去柜上,把那几个常来的辽商大户名单理出来,年交易额过五万贯的,单独记一本册子。”
“老陈,你找牙行那几个老关系,透个风声,就说……银行最近头寸多,金银兑钞有点优惠。记住,是‘透’,不是‘说’。让他们觉得是自个儿挖到的内幕。”
“刘管事,展销会的事儿你盯着。茶叶要今年的新茶,瓷器挑定窑、钧窑里头的好货,丝绸用江南的锦缎。货单拟好了给我过目,价钱……就按市价标,但只收宋钞。再做个牌子,写‘大客户凭证,享九八折’。”
众人应声去了。
郑喜一个人坐在屋里,窗外是雄州城的街市,驼铃声、马蹄声、商贩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这声音早就听习惯了,可今天听着,总觉得不一样。
……
十月初三,雄州榷场的展销会开始了。
地点设在榷场东头新搭的棚子里。
三丈宽,十丈长,里头一溜长桌铺着红布,上头摆的货色亮眼。
左边是瓷器,定窑的白瓷碗,钧窑的紫红斑瓶,汝窑的青瓷盏,不是天青釉,那种御用的东西不能拿来卖,但即便是普通的汝窑,那釉色也温润得像玉。
右边是茶叶,建州的团茶,湖州的紫笋,雅州的蒙顶,一篓一篓敞着,茶香飘出半条街。
中间是丝绸,杭锦的牡丹,蜀锦的芙蓉,宋锦的云纹,在棚顶天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
棚子外头立了块木牌,黑字朱漆:“只限宋钞专兑。”
头一个到展销会的是萧家的管事,也姓萧,穿着一身绸衫,手里攥着个紫檀算盘。
他是萧奉先侄子萧兀纳的白手套,常年在雄州、燕京两头跑。
昨日得了牙行的信,说银行兑钞有彩头,他天没亮就打发人回燕京送信,今早自个儿先来探路。
“郑行长,”萧管事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说近来兑钞,有些……优惠?”
郑喜也笑,引他到柜台后头的小间,亲自斟茶。
“萧掌柜消息灵通,不错,总行近日头寸充裕,对往来多年的大客户,确实有些优惠。”
“怎么个优惠法?”
“每兑十贯宋钞,多给五十文。”郑喜声音压低,“这些只限已在银行开户、年交易额过万贯的老主顾。为期一月,不贴告示,全看信用和交易额。”
萧管事眼睛亮了。
他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萧家今年在雄州的交易,少说三十万贯。若全换成金银来兑,凭空多出一千五百贯,一千五百贯,能买三百匹好马,能雇五百个脚夫走一趟西域。
“郑行长够意思。”萧管事从怀里摸出个锦囊,推到郑喜面前。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郑喜没接,只把锦囊推回去。
“萧掌柜客气,咱们按规矩办事,不兴这个,您要是方便,不妨多带几位相熟的辽商朋友来,好事嘛,大家一起沾光。”
萧管事懂了,这是要他把消息散出去。
散得越广,来兑钞的辽商越多,银行的“头寸”就越好看。
至于那一千五百贯的利,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总有着落。
“明白,明白。”萧管事收起锦囊,起身告辞,“我这就去招呼几位朋友。郑行长放心,这事,保管办得漂亮。”
他走得风风火火,郑喜送到门口,看着那背影转过街角,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隔天中午,雄州分行的柜台就排起了队。不是普通商贩那种队,是十几辆大车堵在街口,车上蒙着油布,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吱呀响。
车里装的是金银,成箱的银锭,成袋的金沙,在午后的日头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柜上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验成色,过秤,记账,兑钞。
一张张“大宋宝钞”从柜台里递出去,十贯的,五十贯的,一百贯的。
辽商们攥着那一沓沓纸,转身就往展销会棚子里冲。
棚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辽国的契丹人、奚人、渤海人,个个膀大腰圆,可挤在货摊前头,都成了抢食的狼。
定窑的白瓷碗,一套十二件,标价八十贯。
若在平时,得掂量掂量。
可今天不一样,手里攥着刚兑的宋钞,那纸轻飘飘的,花出去不心疼。
何况还有九八折优惠,大客户的牌子一亮,又能省下一贯多。
“这套白瓷我要了!”
“我先看上的!”
“加价!我出八十五贯!”
吵嚷声几乎要把棚顶掀翻,郑喜站在棚子外头,背着手看。
他看着一个契丹商人,用刚兑的三百贯宋钞,搬走了五套钧窑花瓶、二十篓建茶、五十匹杭锦。
货装上车,车夫吆喝着牲口往北门走,那商人回头,朝郑喜拱拱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这人在笑,郑喜也在笑。
可两人笑的不一样。
商人笑的是,这趟回去,货转手卖给女真人,少说能赚对半利。
郑喜笑的是,那三百贯宋钞,是用正儿八经的银子兑的,银子现在躺在银行的库房里,成了准备金。
宋钞流出去,转一圈,还会回来,辽商用宋钞买了货,女真人用马匹貂皮换了货,辽商卖了货得了宋钞,又来银行兑……
循环就转起来了。
转得越快,银子进库的速度就越快。
……
到十月中,事情终于开始变味了。
完颜部派往辽国的采购使回来了,带回来的不是粮铁,是一肚子火。
使者跪在帐里,头磕得咚咚响。
“首领,那些辽商……那些辽商说,只要宋钞!”
“只要宋钞?”完颜盈歌坐在虎皮褥子上,眉毛拧成一团。
“铜钱呢?人参和貂皮呢?他们不收?”
“铜钱也收,人参也收,可……”使者吞吞吐吐。
“可他们说,若是用铜钱和人参貂皮,就得等,等他们拿去雄州兑成宋钞,再进货。这一等,少说半个月。眼下宋国银行的优惠不知什么时候停,他们等不起。要么直接给宋钞,要么……就得压价。”
“压多少?”
“马匹,市价一匹五十贯,他们只出四十贯。貂皮,上等的三十贯一张,他们只给二十五。”
使者声音越来越低。
“那些辽商还说……若一时拿不出这么多宋钞,可以用明春的头水貂皮作抵押,他们先垫付……”
“砰!”
完颜阿骨打一拳砸在案上,那张硬木案几晃了晃,裂开一道缝。
“欺人太甚!”阿骨打眼睛赤红,像要喷火。
“宋人一张纸,换我良马十匹!宋人……宋人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
帐里其他完颜部的头人也都脸色铁青。
有人骂辽商无耻,有人骂宋人狡诈,可骂归骂,现实摆在眼前:
完颜部落要过冬,粮食不够,铁器不够,布匹不够,没有这些,这个年就过不去。
完颜盈歌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说。
“换,马匹按他们说的价。貂皮和人参抵押就抵押,换回宋钞,赶紧去买粮买铁。”
“叔父!”阿骨打听到这,霍地站起来。
“坐下,阿骨打。”完颜盈歌看他一眼。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已经十月了,再过一个月,雪就封山了。没有粮,部落里的老人孩子怎么过冬?没有铁,开春拿什么打猎,拿什么和那群狼崽子打?”
“宋人的纸,现在是能换粮换铁的纸。我们的马,是只能吃草的马。你说,选哪个?”
阿骨打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