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可最后,他还是重重坐回垫子上,把头埋进手里。
生意就这样做成了。
八千贯宋钞,换走了完颜部两百匹良马,五百张上等貂皮的抵押契。
辽商的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押着马队出黄龙府时,还回头朝完颜部的营地啐了一口。
“呸!一群没开化的蛮子。”辽商管事恶狠狠地骂道。
阿骨打看着辽商管事离去的背影,咬着牙,攥紧拳头对身边的几个年轻子弟说。
“宋人此仇……我完颜部记下了。总有一天,要他们用血来还。”
同一时间,纥石烈部的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阿疏盘腿坐在毡帐里,面前摊开一张单子。
单子上列着布匹、粮食、盐巴、成药,每样后面跟着数目,这是他今年秋天攒下的家底,三百斤老山参,一百对鹿茸,五十张熊皮。
东西是好东西,可若在往年,得自己赶着车去黄龙府,和那些愿意和他们做买卖的辽商磨嘴皮子,才能换回些粗布糙米。
今年不一样了。
靖边司的人上月来过,留下一句话:“拿货去雄州,直接兑宋钞。兑了钞,想买什么买什么。”
阿疏起初不信。
宋人的银行,他听说过,可那是宋人的东西,女真人也能用?
可靖边司的人说得笃定,还给了他一封盖着红印的文书,说“凭这个,雄州分行有人接应”。
他半信半疑,派了心腹带着货去,十天后,心腹回来了,赶着十辆大车。
车上装满了布匹,盐巴,还有成袋的麦米,心腹说,在雄州分行,货一验,直接兑了宋钞。
“首领,这是剩下的宋钞。”心腹捧上一沓纸。
阿疏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纸很挺,印着他不认识的字,可摸上去,有种实实在在的厚实感。他想起完颜部那些被辽商压价压得喘不过气的马匹,想起完颜盈歌那张铁青的脸,阿疏很开心。
“好。”他把宋钞收进怀里,拍了拍心腹的肩膀。“今年可以顺利过冬了。”
又接着道。
“我们的袭扰照旧,宋人给咱们方便,不是白给的。拿了人家的好处,就得替人家办事。”
“是,首领。”
……
十月廿八,银行兑钞优惠期最后一天。
雄州分行的账房熬了个通宵,把账册理出来,郑喜盯着那串数字,眼皮直跳。
这月的兑换量,比去年同期,多兑出六十八万贯宋钞。
其中五十四万贯,是辽国大商人用金银直接兑的。
剩下的,是各路小商贩零零碎碎的兑换。同期,榷场对辽贸易额涨了四成,九成以上用宋钞结算。
银行的库房里,金银堆成了山,得连夜加派守卫。
郑喜把账册封进匣子,派了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信使的马蹄声还在官道上回荡,北边的风已经带来了另一些消息。
靖边司的探子从辽国中京、上京还传回密报:宋钞在黑市上,兑辽钱的汇率涨了五个点。有辽国贵族嫁女儿,陪嫁里塞了一沓宋钞,说是“比金银体面”。
有辽国官员谋缺,给上官送的不是金银珠宝,是一封银行开出的“见票即兑”的精美宋钞。
一张纸,轻飘飘的纸,在辽国的土地上,正变得比金银还硬。
……
今天,垂拱殿里。
赵佶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新得的《淳化阁帖》拓本,看得入神。
赵明诚进来时,他眼皮都没抬,只摆了摆手,示意人把文书放案上。
赵明诚进来后,把厚厚一摞账册、密报在御案一侧码齐,退到下手站着。
约莫一盏茶功夫,赵佶才放下帖子,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到那叠文书上。
“德甫,北边的事,有结果了?”
“回官家,有了。”赵明诚上前两步,抽出最上面那本雄州分行的总账,翻开朱笔批注的那页,双手捧过去。
“建中靖国元年十月,雄州分行兑出宋钞,较去年同期净增六十八万贯,其中五十四万贯,是辽国大商贾直接以金银兑取。”
赵佶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那数字,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周转,可“六十八万贯”几个字看得明白。
“哦?”赵佶眉梢动了动,“辽人这次这么舍得?拿真金白银,换咱们的纸?”
“不是舍得,是算得精明。”
赵明诚解释道。
“官家您想,辽商拿了宋钞,转身就能在榷场买到江南的茶、蜀中的锦、定窑的瓷。这些货拉回辽国,转手卖给女真人,一匹缎子能换三张貂皮。这中间的利,比他们窖藏金银生锈强出十倍。”
赵佶听着赵明诚的话,在“五十四万贯”那个数字上指了指。
“那……兑进来的金银呢?”
赵佶馋这批金银了,但赵明诚肯定是不会让他染指的,再怎么贪财也得有个度,这些金银之后都是作为保证金的。
“都已入了银行的金库,以后用作准备金。”赵明诚从文书堆里又抽出一本清册。
“黄金四千二百两,白银十一万三千两,按市价折合,约值铜钱八十万贯。而咱们兑出去的,是六十八万贯宋钞,印这些钞,工本不过两千贯。”
“也就是说,八十万贯……换两千贯的纸。”赵佶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德甫,你这生意做得,比汴京城的扑买铺子还狠。”
“是托官家洪福。”赵明诚躬身。
“辽商趋利,咱们就给他们利,他们想要宋货,咱们便给货,只是这货,得用宋钞买。宋钞从哪来?从咱们银行兑。兑钞要什么?要金银。这一圈转下来,辽国窖藏几十年的金银,就进了大宋的库房。”
他说得通俗,赵佶听懂了,而且听得很受用。
赵佶一丁点都不爱听户部那些干巴巴的岁入奏报,他更喜欢听赵明诚讲的这种“一张纸换一箱金”的故事。有趣,又实在。
“好,好。”赵佶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笑意漾开。“我大宋的宝钞,如今在天下已经是通行无阻了。”
赵明诚趁势把另一份文书推过去。
“官家,这是靖边司从辽国传回的消息,消息里说,如今中京、上京一带,宋钞在黑市上兑辽钱,汇率已涨了五分。有辽国贵族嫁女,陪嫁里特意塞一沓宋钞,说是‘比金银体面,又便于携带’。”
赵佶“嗤”地笑出声。
“体面?他们倒会找说头。”
赵佶接过那密报,草草扫了几眼,丢回案上,自吹自擂道。
“不过,德甫,话说回来,咱们的宝钞确实印得精致。那棉纸,那墨色,还有朕画的钞面图,也不奇怪辽人为何喜爱。”
“官家说的是。”赵明诚应和,“货好,人才认。人认了,这纸就比金银还硬。”
这话说到赵佶心坎里了。
他好艺术,重形制,银行发行的宝钞从用纸到印刷都是他亲自过目定的样。
如今这“作品”在敌国成了硬通货,比直接打场胜仗还让他舒坦。
“有功就该赏。”赵佶心情极好,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
“雄州那个行长,叫郑喜是吧?擢一级,授宣计郎。总行里头,沈伯益、贾师训那几个,各晋一阶。该加俸的加俸,该赐绢的赐绢,你拟个单子,朕来批。”
“臣代他们谢官家恩典。”
“至于你……”赵佶看向赵明诚,眼里带着笑意。
“金银财帛,你不缺,这样,内库新到了二十顷上好的水田,在汴河边上,灌溉便当,赐你了。再赐金五百两,珠玉两匣,给你家夫人打点首饰。”
赵佶又道。
“对了,景珩那孩子,已经出月了吧?朕让尚服局打了把长命锁,是赤金的,上头嵌了块和田玉,另有一对婴戏图的金碗,一并赐去,算是朕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赵明诚撩袍便拜:“臣,谢官家厚赏。”
“起来起来。”赵佶虚扶一把,重新靠回软榻,神色松快。
“德甫,北边的事,你继续盯紧了,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朕就一条:咱们的宝钞,得一直这么‘硬’下去。”
“臣谨记。”
从垂拱殿出来,已是申时末,赵明诚走到东华门外,自家马车在那儿等着。车夫撩开车帘,他弯腰上去坐稳,才把单子细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
荷包里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是儿子赵景珩前日抓周时,攥在手里不肯放的一枚唐朝的开元通宝。
铜钱旧了,边沿磨得光滑,可“开元”两个字还清晰。
开元,开国新元。
赵明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晃晃悠悠驶出皇城,驶进汴京的街市。叫卖声、车马声、勾栏里的丝竹声,热热闹闹地涌进来。
这热闹底下,是另一条无声的河在流。
从辽国的地窖,流进银行的库房;从女真的马背,流进银行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