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十一月,汴京的日头还留着几分暖意。
赵明诚今日难得清闲。
晨起去银行总行转了转,看了沈伯益递上来的几份新规草案,批了几个要紧的文书,晌午前就回来了。
他没进书房,径直往后院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乳娘正抱着他儿子,坐在铺了厚绒垫的藤椅里晒太阳。
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皱,脸蛋白嫩起来,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葡萄。
这会儿没睡,正睁着眼看头顶晃动的树叶影子,小手在空中抓呀抓的。
赵明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藤椅旁蹲下。
“睡了多久了?”
“刚醒一刻钟。”乳娘也小声回,“小郎君今日精神好,喂了奶也不睡,就要看外头。”
赵明诚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景珩的脸蛋,温温的,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
孩子似乎感觉到什么,黑眼珠转过来,盯着他看,看了会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笑很浅,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可赵明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孩子认得我了。”赵明诚说着,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得意。
乳娘抿嘴笑:“父子连心呢,郎君天天来看小郎君,小郎君自然亲近。”
赵明诚从怀里掏出个小玩意。
这是他前几日让将作监的匠人做的,巴掌大的一个木偶,圆头圆脑,身上穿着彩绘的小衣裳,底下坠着个铃铛。
他捏着木偶的提线,在景珩眼前轻轻晃。
铃铛“叮铃”一声。
儿子的眼睛立刻追了过去,盯着那晃动的色彩,小手挥舞得更起劲了。
“夫君,这又是什么新鲜物事?”
李清照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赵明诚回头。
李清照今天披着件月白的斗篷,里头是藕荷色的夹袄,脸色比月前红润了许多,正扶着丫鬟的手,慢慢从台阶上下来。
李清照产后将养得好,虽然身段还未完全恢复往日的纤细,却添了几分温软的丰腴,眉眼间那股子灵动,倒更盛了。
“这是给咱儿子玩的。”赵明诚举起木偶,“叫提线偶。”
“提线偶?”李清照走近了,接过那木偶细看,眼里露出笑意。
“你呀,净鼓捣这些小孩子玩意儿。前些日子是那个一推就滚的彩球,再前些日子是能转的风车,如今又是什么偶。知道的说是赵翰林疼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开了玩具铺子呢。”
李清照说得嗔,可眼角眉梢都是弯的。
赵明诚也笑道。
“我小时候没玩过多少玩具,如今给咱儿子补上。”
李清照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去逗景珩,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突然伸手,替赵明诚理了理衣服,柔声说道。
“夫君也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赵明诚直起身,顺势握住她的手。
“在你面前,我不想长大。”他凑近些,声音压到最小,又一次说出了那两个字。
“阿娘~”
这两个字,是赵明诚贴着她耳根说的。
李清照脸“腾”地红了。
她飞快地瞥了眼乳娘,乳娘早就识趣地抱着孩子转开了视线,假装专注地看别的地方。
“你、你……又说!”
李清照抽回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青天白日的…没个正经!”
“哎呦…哈哈哈哈……”
赵明诚故意哎呦一声,随后哈哈笑道,日常逗媳妇又成功了。
他喜欢看李清照这样,平日里写词论道时那股子潇洒劲儿全不见了,只剩女儿家的羞恼。
成亲都两年了,孩子都生了,可有些话,有些称呼,在特定的情境里说出来,总能让她瞬间破功。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赵明诚举手作投降状,眼里却还盛着笑,“说正经的,易安,今儿天气好,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大夫也说,该适当动动了。”
李清照瞪他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恼,不如说是娇嗔,她理了理鬓发,这才点头。
“也好。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懒了。”
夫妻两人沿着西园的小径慢慢走。
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丫鬟和乳娘远远跟着,留出他们说话的空间。
“夫君,景珩的眼睛像你。”李清照忽然说。
“鼻子像你。”赵明诚接。
“嘴巴也像你。”
“那耳朵像你。”
李清照“噗嗤”笑了:“合着咱们儿子,就是把你我拆了重拼的?”
“那可不。”赵明诚一本正经,“咱儿子专挑咱俩好的长。”
李清照笑着摇头,走了几步,又说。
“等珩儿之后会说话了,我先教他背诗。不…《诗经》太板正,先教些乐府诗,活泼些的。再大点,就教他填词,夫君,你说咱儿子的第一首词,会填什么调子?”
“应该是《浣溪沙》吧,”赵明诚想了想,“这个短,好入门。”
“《如梦令》也好,短小精悍。”李清照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开始憧憬了,“到时候,我教他平仄,你教他……哎,你教他什么?打算盘?看账本?”
赵明诚被噎了一下,无奈道。
“怎么,在你眼里,为夫就会这些?”
“不然呢?”李清照歪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咱们赵翰林,那可是点纸成金、算无遗策的人物。不教儿子看账本,难不成教他踢你那足球?”
“足球也不错啊,强身健体。”赵明诚笑道,随即又正色些。
“不过……景珩将来,未必非得走科举仕途,他若有别的兴趣,喜欢书画,喜欢金石,甚至喜欢钻研些工匠机巧,都好。只要不走歪路,开心顺意就行。”
这话说得平淡,可李清照听得出里头的认真。她有些讶异地看他。这世间的父亲,哪个不是望子成龙,盼着儿子光耀门楣、继承家业?
夫君倒好,竟说得这般开明。
“你倒是想得开。”李清照轻声道。
“咱俩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不想开点,难道逼着他做不喜欢的事?”赵明诚坦诚道,
李清照继续挽住他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有落叶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炖汤的香气。
这是夫妻二人最平常的安稳。
静了一会儿,李清照忽然开口。
“夫君,如今景珩也生了,家里……也该添些人了。”
赵明诚脚步稍稍顿了一下。
李清照抬起头看他,脸上没有半分勉强或不悦,反而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夫君,我身子还得将养些时日,总不能一直……委屈你。再说了,家里多几个姐妹,也热闹些。景珩将来也有玩伴。”
赵明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清照。
“易安,你这脑袋瓜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故意板起脸。
“哪有打主意?”李清照挑眉。
“这是我身为主母应该操心的事。如今你位高权重,家中却只我一妻,再这么下去,外头都有闲话了,纳一房良妾,开枝散叶,于礼于情都该当。”
李清照眼里笑意更盛,压低声音道。
“而且……我私下想着,最好纳个有些文才的,日后也好有人与我唱和,不至于整天对着你这满脑子账本银钱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