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赵明诚气笑,伸手去捏她的脸,“好啊,那昨晚是谁说我这‘木头’……”
“哎呀……不许说!”
李清照慌忙捂住他的嘴,脸颊飞红,眼角却漾着水光,两人笑闹一阵,她才放下手,微微喘息着,正色几分。
“夫君,我说真的呢,家宅安宁,子嗣繁盛,也是稳重之象,再说了……”
她声音柔下来,靠回他怀里。
“我知道你待我的心意,纳个妾,家里不过是添双筷子,多个说话的人,只要人品端正,性子柔和,我便欢喜,若能识文断字,有些雅趣,那就更好了。”
赵明诚搂着妻子,他能感受到她的真诚,这份超越时代的大度和为她着想的体贴,让他心里又暖又涩。
“易安,这事不急。”他最终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我知你是为我,为这个家想,但眼下……真不是时候。”
“为何?”
“我如今在朝中,看似风光,实则脚下是薄冰。”赵明诚目光望向远处庭院的粉墙黛瓦,语气沉静下来。
“银行、靖边司、算学馆,一桩桩一件件,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招了多少明枪暗箭?家中人少,便少一分破绽,少一分让人拿捏的可能,此时纳新人进来,不知根底,万一……”
赵明诚说到这,李清照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父亲李格非来探望时,闲聊中提起的朝中暗涌,那些对“计臣”新贵的嫉恨。
赵明诚这个年仅二十一岁便权倾一时的翰林学士,确实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嗯……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李清照低声道,搂紧了赵明诚的腰,“我只想着热闹、周全,却忘了夫君处境艰难。”
“不怪你,易安。”赵明诚轻抚她的背,“你的心意我明白。等景珩大些,等你身子大好,等朝局再稳些再说,好不好?”
“嗯,我都听夫君的。”李清照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
……
同一片阳光,照进皇城大内西北角的崇恩宫。
正殿里,刘太后正倚在临窗的暖塌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却几乎没动。
她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指尖一下一下拨着珠子,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那株老松上。
她的尊号是有了。
“崇恩”二字,是赵佶亲拟,礼部郑重上的,迁宫那日的典礼,也算风光,可这风光底下是空的。
宋哲宗去得早,她也没给宋哲宗留下一儿半女。
如今,赵佶尊她为太后是礼法,是给她面子,却不是真心。
前朝那些大臣,见她无子无势,表面恭敬,实则没几个真把她当回事。
她这太后当的,除了名分尊贵、衣食无忧,手里竟没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念珠拨到某一颗,卡了一下,刘太后皱眉,用力一扯,串珠的丝线竟断了,沉香木的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太后息怒。”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李昭月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蹲下身,动作轻巧而迅疾地将散落的珠子一一拾起。
她今日穿着一身宫正制式的浅青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无半点多余饰物,越发衬得眉眼清丽,举止沉稳。
刘太后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那点无名火稍稍平复。
“罢了,几颗珠子而已。”
“珠子事小,太后心境要紧。”李昭月已将珠子尽数拾回,用一方素帕托着,放在炕几上。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取出一盒备用的丝线,又回到炕边,就着窗光,手指灵巧地开始重新串珠。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动作不急不缓,刘太后看着,竟觉得有些眼花,心绪也莫名宁静了几分。
“昭月,”刘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你说,哀家这太后,当得是不是忒没意思?”
李昭月手上动作不停,眼帘微垂,声音依旧平和恭顺。
“太后何出此言?您母仪天下,尊荣无匹,官家孝顺,天下敬仰,怎会没意思?”
“孝顺?敬仰?”刘太后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是表面文章罢了。前朝的事,哀家插不上话。后宫……如今是孟贵妃在打理。哀家除了守着这崇恩宫,还能做什么?”
刘太后这话,说出了心底最深的焦虑。
她的尊号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人脉、能施加的影响,才是实的。
李昭月串好最后一颗珠子,打上结,用剪刀仔细剪去线头,双手将复原的念珠奉还给刘太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后半步,依旧垂着眼,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太后所虑,奴婢或可体味一二。名分虽尊,若无臂助,确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刘太后接过念珠,没说话,只看着李昭月。
李昭月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沉静而恭谨:“奴婢斗胆,想起一事,或可为太后解些许烦忧。”
“说。”
“前些日子,赵翰林喜得嫡子,官家厚赏,汴京皆以为贺。”
“奴婢听闻,赵翰林与夫人李氏感情甚笃,然夫人李氏产后需长期静养,赵府如今唯有一嫡子,人丁略显单薄。
赵翰林位高权重,年富力强,家中主母又贤惠大度……此时若能有位知书达理、懂得伺候、又能为主母分忧的得力之人入府照料,想必赵大人与夫人都会感念。”
李昭月说到这里停住,不再往下说。
刘太后不是蠢人,立刻听出了李昭月的弦外之音。
她已经给赵明诚示好过了。
若能继续与他结下一份更加深厚的情谊,无疑是在外朝打下了一根最硬的桩子。
而眼前这人选……
她看向李昭月。
夏国宗室女,兴平郡主,身份足够高贵,不会辱没赵明诚。
入宫以来,做自己的宫正,心思缜密,处事周全,更难得的是懂得揣摩上意,体贴入微。
模样、才情、心性,都是一等一的,若能将她送入赵府……
“你……”刘太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昭月,你是哀家身边最得力的人,又贵为夏国郡主,岂可……”
“太后,”李昭月屈膝跪下,仰起脸,眼中是一片坦荡的忠诚与恳切,
“奴婢的郡主身份,是夏国给的。可奴婢如今的安稳,是太后赐的。太后待奴婢如亲如故,奴婢心中,早已将太后视为至亲。若能以此身,为太后在前朝结一强援,稳固太后尊位,奴婢万死不辞,何况只是去伺候人?”
她将“伺候”二字,说的极其郑重,仿佛那不是为妾的屈就,而是一项光荣的使命。
“况且,”李昭月声音更低,更柔,
“赵翰林乃国之栋梁,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奴婢若能入府,必谨守本分,尽心侍奉赵翰林与夫人,调和内宅。”
“亦可成为太后与赵府之间……一道稳固的桥梁。这于公于私,于太后,于奴婢,乃至……于宋夏两国和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宋夏两国和睦。
刘太后心头一动。
李昭月毕竟是夏国郡主,若她嫁与宋国重臣,某种程度上,也是宋夏交好的一个象征。
这事,在官家那里,或许能勉强说得过去。
刘太后缓缓拨动手里的念珠,一颗,又一颗。
她看着跪在眼前的李昭月,女子身姿纤柔,背脊却挺得笔直,神情恭顺而坚定。
这张美丽的脸庞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她并非全无察觉。
可那又如何?只要这心思,与自己的利益同向,便可用。
“昭月……”许久,刘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雍容。
“此事关乎你的终身,仓促不得。你且先起来。”
李昭月依言起身,垂手侍立,脸上并无急切或失望,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容哀家……再想想。”
刘太后闭上眼,指尖的念珠,却拨动得更快了。
李昭月起身了,站在明暗交界处,脸上无喜无悲,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