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银行总行衙门后堂的炭火烧得正旺,可沈伯益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面前摊着三份账册。
汴京分行、杭州分行、广州分行,过去三个月的月度总汇。
单看每一本,账目清晰,借贷平衡,分毫不差。
可当他把三地的“异地兑付”细目抽出来,放在一张大纸上比对时,问题就浮出来了。
一笔钱在账上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形”了。
比如,十月初五,汴京分行记录:客商张某,存入现银五百两,兑出宝钞五百五十贯,言明“凭汇票至杭州支取”。
同日,杭州分行记录:收到汴京汇票一张,兑付宝钞五百五十贯予张某,账平了。
可沈伯益盯的是时间差和“损耗”。
银行规定,异地兑付,按路程远近收取一定“汇水”,通常千分之五到百分之一。
汴京到杭州,标准汇水是千分之八,五百五十贯,汇水该是四贯四百文,这笔钱在汴京收,计入“汇兑收益”。
但账上显示,汴京分行那日的汇兑收益,只有四贯整,少了四百文。
四百文是小钱,洒在每日流水数几十万贯的银行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但可怕的是规律。
沈伯益用朱笔,在纸上点出一个个红点。
十月初五,汴京亏四百文,杭州那边对应的账目却显示“杂项支出”多了四百文。
十月十二,广州有一笔类似的,亏三百文,汴京对应科目多出三百文。
十月二十,杭州又有一笔……
这些钱没有出银行系统,却在不同的账目科目间跳来跳去,每次跳动,都会“损耗”掉那么几百文。
这些损耗,被分散隐藏在“杂项支出”、“器具损耗”、“笔墨纸张”甚至“茶汤炭火”这些零碎科目里。
三个月下来,沈伯益粗粗一算,这种“隐形损耗”累积已超过两千贯。
两千贯对银行不算大数目。
可这意味着,有人摸透了银行异地汇兑的账务流程,并且用某种极其精妙的手法,在系统内部“偷”钱。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种手法依赖对三地分行每日往来账目的实时或近乎实时的了解。
这不是一般的贼。
正好,在前几天有了坊间传闻,说汴京西城“银行一条街”附近,有些胡商和做海外生意的大商人之间,流传着一个隐秘的“私兑”门路。
说不用去汴京分行的柜台排队,不用验明身份,就能以比官价低半成到一成的比例,用金银兑到宝钞;
或者反过来,用比官价高一点的比率,把宝钞换成金银。
虽然规模不大,每次几十上百贯,但据说“很稳”,随时能兑。
汴京地下钱庄历来有,银行成立后挤压了它们的空间,有些残余不奇怪。
可此刻,沈伯益把“私兑”和这个坊间传闻联系起来,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有人能用某种手段,几乎无成本地在银行系统内部“制造”出宝钞流动性,再通过地下渠道兑换成实实在在的金银……
那就不再是偷几百文的小贼,而是在蛀空大宋宝钞信用的根基!
沈伯益再也坐不住了,抱起那摞账册和那张画满红点的大纸,直奔赵明诚的值房。
值房里,赵明诚听完汇报后说道。
“伯益,你怀疑,这是有人在利用异地汇兑的时间差和信息差,进行跨分行套利?甚至可能是在试探宝钞的伪造?”
“行长,下官不敢妄断,但……种种迹象,殊为可疑。”沈伯益指着账册上一处用朱笔圈出的细节。
“您看这里,十月廿八,汴京有一笔‘张某’的汇票签发,金额三百贯,汇水本该二贯四百文,实收只有二贯。
而杭州分行同日兑付此汇票时,账上却记‘杂项补三百文’。这三百文,补的是什么?为何要补?
更蹊跷的是,这‘张某’此后在汴京、杭州、广州三地,以类似手法出现了七次,每次姓名略改,或张甲,或张乙,但预留的印鉴格式、担保牙行,却有细微关联。这绝非巧合。”
赵明诚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眼神微凝。
银行汇票防伪,除纸张、暗记、编号外,预留印鉴和担保行号是关键验证环节。
若有人能仿制或打通这些环节……
“你的直觉没错。”赵明诚想了想后,笃定道。
“这不是寻常地下钱庄,地下钱庄牟利,靠的是信息不透明和非法高息。他们没必要,也没这个本事,在银行总账上做这种精微的腾挪。这手法……更像是在测试。”
“测试?”沈伯益心头一凛。
“这些人在测试银行异地结算系统的漏洞,测试汇票防伪的强度,测试我们察觉异常的速度和方式。”
赵明诚的冷冷说道。
“他们在摸我们的底。用这种小额度、高频率、跨区域的试探,就像用细针扎牛皮,看扎到多深,我们才会觉得疼。”
沈伯益倒吸一口凉气:
“行长,那他们的目的……”
赵明诚手指点了点桌面,说道。
“他们的目的,是短期内利用漏洞套利,无本万利。长期来看……若让他们摸透了漏洞,伪造出足以乱真的汇票,或在关键结算节点制造混乱,引发挤兑或信用危机,那才是塌天之祸。”
赵明诚说完后,沈伯益感到后背的凉意已经爬满了全身。
“好了,伯益,你的这个发现很重要。”赵明诚斩钉截铁道。
“你立刻召集贾师训、卫承,李迥等,还有总行最精通算数的几十人,成立暗查组。
我给你三条线:第一,深挖这三地分行过去半年所有异地汇兑账目,特别是金额在一千贯以下、客户信息模糊、有‘杂项’调平记录的交易,给我把那个循环的完整脉络画出来!
第二,秘密复核三地分行所有有权签发、验印汇票的吏员近半年的行为、交际、收支,有无异常。
第三,调取与那些可疑交易关联的担保牙行、铺保的所有档案,查它们背后的东家、掌柜,资金往来。”
“是!行长!”沈伯益肃然应道。
“此事绝密,仅限于你组内核心几人知晓。对分行,只说总行年终稽核,抽调旧档。”赵明诚沉吟一瞬,又道。
“另外,市面私兑那条线,银行的人不要碰,容易打草惊蛇,我会让靖边司去查。”
很快,赵明诚铺开一张便笺,提笔疾书,写罢后盖上自己的私章,装入一枚窄小铜管。
“把这个交给靖边司的孙喜,他知道怎么做。”
沈伯益双手接过小小的铜管,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行长,若真是内外勾结,甚至涉及伪造宝钞……”
赵明诚抬眼,目光如刀:
“那就揪出来,有一个,杀一个。记住,伯益,金融之战,无影无形,却比真刀真枪更凶险。我们脚下的基石,容不得半点蚁穴,去忙吧。”
……
汴京城东南隅,有一片坊市,房屋低矮密集,巷道曲折如迷宫,人们叫它“线儿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