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大宅院,门脸朴素,黑漆大门常闭,只在角门供人进出。
院墙却比周遭人家高出许多,墙头还插着些防止攀爬的碎瓷片。
胡同的街坊们只知这家主人姓李,做的是香料生意,平日里车马不多,主人也深居简出,颇有几分神秘。
今夜,宅院深处的一间密室内。
密室无窗,室内没有桌椅,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七八个男子盘膝而坐。
这些男人,有些穿着宋人常见的直裰或襕衫,也有穿着宗教的服饰。
其中几人,戴着圆顶的黑色小帽,高鼻深目、留着卷曲的鬓角胡须,透露出明显的西域血统。
另几个是汉人面孔,神态却同样肃穆。
此刻,他们所有人,包括那几位汉人面孔,都面向密室西墙一卷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羊皮卷。
羊皮微微泛黄,上面全是用希伯来文抄写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一个年纪最长、胡须银白的老者,正用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诵念着羊皮卷上的经文。
这些人正在诵念《摩西五经》。
这是犹太人的祷诵仪式。
祷诵持续了约一刻钟。
最后,老者念完一段,双手抬起,掌心向上,低声说了一句希伯来语,众人以“阿们”应和,这才缓缓睁开眼。
“以利亚(Elijah)长老,”一个四十余岁、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男子开口,说的是带着些异样口音但相当流利的汴京官话。
“今天的祈祷结束了。愿上帝眷顾我们流散的儿女,赐我们智慧,在这片异教之地,寻得存续与繁荣之路。”
被称作以利亚的白须老者缓缓点头,小心地将羊皮卷起,用丝绒包裹,放入一个镌刻着六芒星图案的檀木匣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室内众人,在场的其中三人,尤其重要。
这三人是汴京三个犹太家族的家主。
石家的家主石迈,一个精瘦沉默的汉人面孔男子,他的本名是撒母耳。
黄家的家主黄祈,身材微胖,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本名雅各布。
李家家主李亚伦,目光锐利,面色阴沉,他的本名是亚伦。
这三人都是已经在大宋呆了两代以上的犹太人,他们如今是汴京的富商。
“坐吧,我的兄弟们,亚伦、撒母耳、雅各布。”以利亚老头示意众人重新落座。
他叫的是这些人的希伯来名。
李亚伦眉头紧锁,率先开口道。
“从西边来的族人信使回来了,他说,更多的兄弟正在逃离那片被玷污的应许之地。法兰克人的十字军像蝗虫,所过之处,我们的会堂已经被被焚毁了,经卷也被毁坏了,兄弟姊妹或被杀戮,或为奴仆。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两年前(1099年),也就是元符二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取得胜利,耶路撒冷陷落,中亚的犹太人至此流离失所。
汴京的犹太人来的比较早,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前就已经定居在这了,那时候还是宋真宗时期。
石迈(撒母耳)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狠狠说道。
“那些该死的法兰克教徒,耶路撒冷……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去?”黄祈摸了摸手上的宝石戒指,“撒母耳,我的好兄弟,看看我们脚下,汴京不好吗?这里有世界上最繁华的市集,最精美的货物。
“我们在这里有宅院,有商铺,有仆役,甚至能穿上这身丝绸衣服,坐在这柔软的地毯上。耶路撒冷除了石头和眼泪,还有什么?”
“雅各布!”以利亚长老低喝一声,苍老的眼眸中闪过痛心。
“耶路撒冷是我们的根!是上帝赐予我们先祖的土地!无论我们流散到哪里,圣地都在我们心里!”
黄祈撇了撇嘴,但没再反驳,只低声嘟囔。
“心里……心里又不能当饭吃,当钱花。上帝赐予我们智慧和勤劳,是让我们在任何地方都能生存得更好,而不是守着废墟哀哭。”
李亚伦摆摆手,制止了可能的口角之争。
“好了,圣地我们自然铭记,但眼下,更要紧的是活着的兄弟们。
西域来的信使说了,有一支大约百人的流散队伍,已经过了于阗,正往东来,我们必须准备好接应、安置。这需要钱,很多钱,也需要稳妥的路径和掩护。”
“钱不是问题。”石迈开口道。
“我们在汴京、杭州、广州的香料、珠宝、丝绸生意,利润丰厚。但一下子动用大笔现钱,容易引起银行的注意。”
提到“银行”,几人的神色都微妙起来。
“说到银行,”李亚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我们的小实验,看来效果不错。本杰明(他的一位子侄,负责具体操作)从三个地方的分行套取出来的利差,已经超过两千贯宋钞。
更重要的是,我们基本摸清了银行异地汇兑的账务流程和时间节点。那个汇票的防伪印记,也找到了仿制的可能,虽然还不能完全一样,但应付非即时的、小额度的兑付,已经有七成把握。”
以利亚长老的眼睛里闪过思索。
“谨慎,亚伦,要极度谨慎,宋人的银行,和他们那个年轻的掌舵人不简单。我们是在刀尖上跳舞。”
“长老放心,”李亚伦自信的笑了笑,“我们用的手法,就像最灵巧的织工,把线头藏在华丽的锦缎花纹里。他们看到的只是完整的布,看不到那几根被我们偷偷抽换的丝。
就算宋人有所察觉,也只会以为是账房疏忽,或是系统固有的微小损耗。至于地下兑付的渠道,我们用的是几百年验证过的、最可靠的‘自己人’网络,胡商、海商,他们只认利益,不问来历。”
黄祈笑了起来,说道:
“宋人的这张纸,真是奇妙,他们自己印出来,我们却能用它,把他们的金银,一点点搬进我们的库房。
本杰明是个天才,他设计的这个法子,简直像为我们的智慧量身定做,上帝果然眷顾祂的选民,即使在异邦,也为我们打开了财富的宝库。”
“这宝库本就是我们的。”一个年轻些的犹太男子忽然插话,脸上带着狂热。
“宋人守着金山银海,却只会吟诗作画,玩些华而不实的瓷器丝绸。他们不懂真正的财富流动之道,不懂金钱的魔力。
这些好东西,理应由更智慧、更勤劳的我们来掌管!这是上帝奖励我们的虔诚和才智!宋人不配拥有它们!”
不出意外,这番充满了强盗逻辑的发言,竟得到了在场不少人赞赏的目光,这本就是犹太人的天性。
石迈比较冷静,问道:“亚伦,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继续套利,还是……”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李亚伦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我们的测试,证明了宋国银行系统的脆弱和我们的能力。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扩大规模和渠道,不能只局限于三地分行,要把扬州、明州、泉州也纳入进来,建立一个更庞大的、隐形的资金流转网络。
第二,全力攻克钞票仿制的最后难关,我们需要最好的羊皮纸工匠、颜料匠和雕刻匠,如果汴京没有,就从西域找,哪怕花重金也要弄来。”
他继续道。
“我的兄弟们,我们不在乎坐在汴京皇宫里的是赵佶还是李佶,是宋还是别的什么朝代。
我们在乎的,是在这片土地上,为我们和我们将要来的族人,开辟出更大、更安全、更富足的生存空间,这里终究会是我们的。”
众人看着李亚伦,眼神同样狂热,兴奋和贪婪溢于言表。
流散了千年的民族,早已将生存和繁衍刻入骨髓。
在他们看来,道德只是弱者的枷锁,强者的智慧在于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
而金钱,是跨越一切疆界和族群的、最通用的武器。
“愿上帝赐予我们智慧与庇佑。”
以利亚长老最终缓缓说道,结束了这次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