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雪后初晴。
崇恩宫的暖阁里。
刘太后今日特意穿了身绛紫色绣金凤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整套的点翠头面,显得既雍容,又比往日少了几分威严。
李清照随着引路的内侍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今天是奉召入宫,穿着三品外命妇的正式礼衣,头戴花钗冠,虽因产后不久,身形未完全恢复旧时窈窕。
但步履安稳,气色红润,眉宇间那股子书卷清气与灵动机敏,反而因初为人母,添了几分沉静的韵致。
“臣妇李氏,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李清照在殿中依礼下拜,声音清越,姿态端正。
“快起来,赐座。”刘太后笑容和煦,抬手虚扶。
“自你生产之后,哀家一直惦记着。身子可大好了?”
“劳太后娘娘挂怀,臣妇与犬子托陛下、太后洪福,俱已安泰。”李清照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恭敬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
刘太后示意宫人上茶点,是御膳房特制的玫瑰酥和杏仁酪,皆是产后妇人宜用的温补甜点。
“李安人,哀家听说,景珩那孩子生得极好,官家喜爱得很,还亲自赐了名,你与赵翰林都是有福的。”
“皆是天恩浩荡,臣妇夫妇感激不尽。”李清照应对得体,心下却微微疑惑。
太后今日特意召见,难道只为闲话家常,关心她产后恢复?
几句寒暄过后,刘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赵翰林如今是官家最倚重的臣子,他一肩为官家挑了这许多重任,实在是辛劳。哀家虽在深宫,也常听官家感慨,说赵翰林是难得的干才,就是太过操劳,让人心疼。”
李清照听到刘太后提自己的夫君,心头微动,垂首道。
“回太后的话,为国效力是外子本分,只是太后与官家如此体恤,臣妇代外子叩谢天恩。”
“君臣相得,原是佳话。”刘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清照脸上,带着关切。
“只是这为臣不易,为臣之妻,同样不易。赵翰林忙于国事,家中诸务,还有景珩,都要你操持。哀家听说,你产后需长期将养,身边若没几个得力的人帮衬,怕是更要辛苦。”
李清照心下了然,太后果然意有所指,她抬起眼,迎上刘太后的目光,坦然说道。
“太后娘娘慈心体下,臣妇感念。家中仆役还算得用,婆母也常来照看,臣妇尚可支应。只是……”
李清照略带羞赧地说。
“只是外子如今位高事繁,回府后也常需处理公文至深夜,臣妇身子不便,有时确感……伺候不周。
心中也常自不安,想着若能有位知冷知热、懂得体贴的妹妹在旁照料,既可让外子专心国事,家中也更和乐些。”
刘太后听着,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李氏果然是个灵透的,一点就通,还如此识大体,是个开明的当家主母。
“李安人,你能这般想,真是赵学士的福气,也是赵府的福气。”刘太后叹息一声,语气愈发亲和。
“这纳妾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紧的是人选。需得知根知底,品行端方,懂得规矩,又能真心敬你为主母,体贴伺候赵翰林。若是那等心思活泛、不安于室的,反倒成了祸患。”
“太后娘娘明鉴。”李清照点头,顺势道,“臣妇也这般想,只是久在闺中,识人有限,这合适的人选……”
刘太后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低声说:“哀家这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身份有些特殊,不知合不合适。”
“太后荐的人,必是极好的。”李清照露出好奇与恭听的神色。
“那人是哀家身边的宫正,李昭月。”刘太后缓缓道,留意着李清照的反应。
“昭月这孩子,你是知道的。本是夏国宗室女,兴平郡主。因两国交好,来汴京学习,哀家见她知书达理,沉稳细心,便留在身边做了宫正。
这些日子伺候下来,确是难得的妥帖人。模样、性情、才学,都是一等一的。更难得的是,她身世飘零,远在异国,若能得个安稳归宿,必会感恩戴德,用心伺候。”
李清照适当地露出些许讶异。
“昭月郡主?臣妇在宫中宴集时远远见过一两面,确是天人之姿,气度不凡,只是……郡主金枝玉叶,岂可屈就……”
“什么屈就不屈就。”刘太后摆摆手,
“她虽是郡主,可夏国毕竟偏远,嫁来我大宋,能得赵翰林这样的青年才俊为良人,是她的福分。何况是为你分忧,为赵府添丁进口,这是美事。只是……”
刘太后话锋微转。
“她毕竟是夏国郡主,此事若成,于宋夏两国和睦,亦是一桩佳话,官家那里,想必也会乐见其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刘太后想亲自做媒,人选是她身边得用的宫正,身份是夏国郡主,于公于私,理由都冠冕堂皇。
李清照离座,再次敛衽下拜,语气诚挚。
“太后娘娘如此为臣妇夫妇劳心,恩同再造,昭月郡主兰心蕙质,若能入府相伴,是臣妇之幸,亦是外子之福。臣妇……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太后娘娘做主。”
“快起来。”刘太后亲自起身,扶起李清照,满脸欣慰。
“你能如此想,哀家就放心了。你是个懂事的,赵学士娶了你,是他的福气。这事,哀家会放在心上,寻个合适的时机,与官家分说。你且回去,与赵翰林也通个气,让他心里有个数。”
“是,臣妇谨遵太后懿旨。”
又说了些闲话,赏了些宫缎、药材,刘太后便让李清照跪安了。
看着李清照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刘太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重新坐回榻上。
一直静静侍立在侧的李昭月,这才上前,为刘太后重新斟了热茶。
“昭月,方才都听见了?”刘太后接过茶。
“奴婢听见了。”李昭月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那李氏是个明白人。”刘太后吹了吹茶沫,“如此,事情便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夏国那边,和你自己的造化了。”
“太后隆恩,奴婢没齿难忘。”李昭月深深一福,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思绪。
……
是夜,赵府内宅。
屋内暖融融的,赵景珩已在隔壁由乳娘带着睡下。
李清照卸了钗环,只松松绾着发,穿着一身杏子红的绫缎寝衣,靠在床头,正就着灯翻看一本词集。
赵明诚处理完公务回来,已近亥时,他洗漱更衣后,也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妻子揽入怀中。
“易安,今日入宫,太后都说什么了?”赵明诚随口问,手指缠绕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
李清照放下书,转身面对他,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轻松道。
“太后说了件……你肯定猜不到的事。”
“哦?太后又赏你什么好东西了?”
“比好东西还好。”李清照抿嘴一笑,将白日慈明殿中与刘太后的对话,细细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