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刘太后推荐李昭月时,她留意着赵明诚的神色。
“……太后娘娘说了,昭月郡主品貌才学都是顶尖的,又是夏国宗室,若此事能成,于两国和睦亦是佳话。我看太后意思,是铁了心要做成这桩媒了。夫君觉得如何?”
她说完,等着看赵明诚或欣喜、或意外、或感动的反应。
毕竟,那可是太后亲自做媒,对方还是一位容貌才情俱佳的异国郡主。
寻常男子,只怕要受宠若惊了。
然而,赵明诚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他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愣了一会。
“夫君?”李清照疑惑地唤他。
赵明诚抬起眼,看向李清照,心里很快涌过了许多念头,但又没有明说,只说道。
“太后……真是有心了,如此为我们操心。”
李清照微微蹙眉。
她了解夫君,夫君这反应不对。
“夫君……不愿意吗?”李清照试探着问。
“是因为她是夏国郡主,身份敏感?还是……夫君不喜太后插手家事?我今日答应,也是想着你之前说的朝局不稳,有太后这番美意,或许能多一层保障。
再者,我确实觉得,昭月郡主那样的人品,若能入府,并非坏事,她那般才情,日后我也好有个唱和的伴……”
“清照。”赵明诚打断她,握住她的手。
赵明诚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把快到嘴边的真相,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吓着娘子,更不能此刻打草惊蛇。
“我没有不愿意。”赵明诚放缓语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如常。
“太后厚爱,你又能如此体谅,我岂会不知好歹?只是……”
“正如你所虑,郡主身份特殊。此事若成,便是国事家事搅在一起,须得格外谨慎。太后虽有意,最终还需官家首肯,夏国那边也需有所表示。此事未必能成。”
李清照听了,觉得有理,松了口气,笑道。
“这倒也是,不过太后既开了口,想必已有成算,我们只需等待便是。说起来,”李清照忽然凑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手指戳了戳赵明诚胸口。
“若真成了,咱们赵翰林可就是娶了位郡主娘娘了。到时候,可别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忘了……该叫我什么?”
她又提起了夫妻间那个隐秘的情趣称呼,意图冲淡方才那点莫名的凝滞气氛。
若是往常,赵明诚定会顺势搂住她,贴着她耳朵用气音喊那声让她脸红的“阿娘”,然后笑闹作一团。
可今夜,赵明诚只是扯了扯嘴角,很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带着惯常的宠溺,说道。
“好啊,又胡闹是吧,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纳不纳妾,纳谁,都是为了家宅安稳,为了让你轻松些。若让你有半点不自在,宁可不要。”
这话说得真挚,李清照心里甜丝丝的。
她依偎进赵明诚怀里,柔声道。
“夫君,我知道你待我好,我也不是那等不容人的妒妇,只要家宅和睦,你平安顺遂,我便欢喜。”
赵明诚搂紧妻子,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满是思量。
太后做媒?两国佳话?
一步好棋,真是一步好棋。
……
数千里外的西夏都城,兴庆府。
嵬名济正将汴京之行、尤其是与刘太后及李昭月联络的细节,一一禀报。
“……昭月郡主聪慧,已深得宋国刘太后信任,位居宫正,常伴左右。依她传回的消息及臣观察,刘太后虽有太后尊号,然无子无势,外朝空虚,亟需强援。”
“她对赵明诚颇多笼络之意,郡主因势利导,已说动刘太后,有意促成郡主入赵府之事。”
李乾顺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镶嵌的绿松石。
“赵明诚本人态度如何?”
“此人依旧深不可测。”嵬名济眉头微锁,
“臣在汴京多方观察,其人对郡主似乎并无特别关注,一切行为皆恪守臣礼,滴水不漏。
但正因其毫无破绽,反而更显可疑。不过,只要刘太后与李氏同意,宋帝赵佶那边……依臣看来,大有可为。”
“哦?细说。”
“宋帝赵佶,性好奢华,喜功贪财,又好虚名。”嵬名济分析道,眼中闪过精光。
“若我夏国以‘永固邦交’、‘和睦万世’为名,主动提出联姻,将宗室女嫁与其宠臣为妾,于他而言,一是彰显天朝上国威严,令属国归心;
二可标榜其‘怀柔远人’的仁德;三来,昭月身份特殊,此事亦可成为两国通商交涉中的一个筹码。”
“筹码?”
“正是。”嵬名济身体前倾。
“陛下,宋国的赵明诚所推行的宝钞,其势日盛,已渐渗入我国,与其被动抵制,不如主动利用。
我国可提出,愿在特定榷场、特定商品上,更大规模地接受并使用宋国宝钞结算,甚至允许宋国银行在兴庆府等要地设立兑换点,为我国通商提供便利。”
李乾顺眼神一动:“如此让步,岂非助长宋人气焰?”
“陛下,这一步看似让步,实为诱饵,亦是捆绑。”嵬名济沉声道。
“宋人贪图商贸之利,赵佶更乐见其宝钞通行异域。以此为条件,换取他同意一桩于其颜面有光的和亲,他很难拒绝。
而郡主一旦成功入赵府,成为赵明诚枕边人,则宋国银行、乃至朝堂动向,我国皆可多一双最亮的眼睛,一对最灵的耳朵。
届时,些许通商条款上的让利,与我所能得之机密相比,何足道哉?且宝钞流通越广,将来若有事……其中可操作之处,亦越多。”
李乾顺沉思良久。
他想起堂姐李昭月,那个自幼被送入一品堂,接受严酷训练,心性坚韧、智谋超群的女子。
她本来就是一把极锋利的刀,如今真到了该出鞘的时候了。
“郡主……她自己愿意?”李乾顺再一次确认道。
“昭月镇抚使曾言,”嵬名济肃容道,“为一品堂,为陛下,为夏国,个人荣辱,皆可抛却,此乃无上功业。”
李乾顺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那丝复杂已化为决断的冷光。
“既如此,便依你之策行事。以‘增进舅甥之谊,永结两国之好’为名,正式遣使赴宋,提请联姻之事。条件……可如你所拟,在通商、宝钞事宜上,做出适当让步,务必促成此事。”
“臣,领旨!”嵬名济躬身。
塞外的夜风在皇城外呼啸,卷起砂砾,拍打着厚重的宫墙。
一场以柔情蜜意为表、以谍战渗透为里的特殊联姻,伴随着两国利益的权衡与交换,正式拉开了序幕。
山雨欲来,而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