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造宝钞！这是动摇国本、诛九族的大罪！若真被这些人得逞……
“行长，那我们立刻查封隆昌号，抓人！”沈伯益急道。
“不。”赵明诚抬手制止，眼中寒光闪烁。
“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几个虾米，打掉一个隆昌号，他们背后的网络、资金渠道、伪钞来源、乃至可能潜伏在银行或其他衙门的内应，都挖不出来。打蛇不死，必被反噬。”
赵明诚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宋舆图前，目光扫过汴京、杭州、广州。
“他们不是喜欢钻漏洞吗？”赵明诚嘴角微扬，“那我们就……给他们造一个‘漏洞’。一个看起来更隐蔽、更诱人、更容易得手的漏洞。”
沈伯益瞬间明白了。
“行长是说……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不错。”赵明诚转身，语速快而清晰，“伯益，你立刻回去和其他人商议，故意设计一个漏洞。就在异地汇兑的结算时序上做文章，制造一个因‘年终结算流程调整’而产生的、短暂的时间窗口和账目模糊地带。
把这个消息只下发给三地分行极少数关键经办吏员，并且要让他们无意中感到，这是上面的疏忽，是个发财的良机。”
“下官明白！必做得天衣无缝，诱其深入！”
“同时，”赵明诚继续道。
“去知会靖边司一声，调动最精锐的人手，对线儿胡同李家、隆昌号各分号、以及所有与之关联的商户、人员，进行全天候的严密监控。
特别是留意是否有陌生匠人出入，是否有非常规的货物运输，尤其是与纸张、油墨、特殊颜料相关之物。他们若真要伪造宝钞，这些物料和匠人，必是关键！”
“是！行长！”
“记住，”赵明诚盯着沈伯益，一字一句，“此事绝密，除你与贾师训、卫承、李迥四人，不得再泄露分毫。
我们要让那些蠹虫觉得，他们依然藏在暗处，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然后，在他们最得意、最大胆地伸出爪子时……”
赵明诚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把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让这伙人从此在中原绝迹。”
沈伯益凛然应命，匆匆离去布置。
……
线儿胡同，李家密室内。
依旧是上次的那些人，另外还多了一些新面孔。
这些人的面前有一张大桌子。
桌上铺开的，不再是羊皮经卷，而是几张崭新的、散发着特殊油墨气息的“大宋宝钞”。
面额有一文、五文、十文、五十文，甚至有一张墨迹尤新的“壹贯”。
李亚伦拿起那张“壹贯”宝钞，对着油灯细细查看。
纸张的质地、厚度、韧性，与真钞几乎无异，特有的棉麻纤维在光下呈现出细微的杂色。
正面的“大宋宝钞”楷体，赵佶画的钞面图，乃至左下角那方小小的、代表发行批次的暗记，都做得惟妙惟肖。
墨色沉实，红色官印鲜亮，甚至连真钞特有的、极淡的反光效果，都模仿了七八分。
“本杰明，”李亚伦看向身边一个三十余岁、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他是李家年轻一辈中最精于工巧之术的。
“这些假钞……真的可以乱真吗？”
本杰明傲然一笑：“亚伦叔叔，您手中这张，是我们的第三代试样。纸张用的是河西特供的棉麻，掺了极少量的西域秘药，泡制工艺完全按照我们重金从将作监一个退养老匠人口中套出的法子。
油墨的配方来自天竺，宋人钞票的油墨配方最难破解，尤其是反光的效果，我们经过了上百次调整才确定下了配方。
钞版是我们最好的雕刻匠，对照真钞，用放大镜一笔一笔复刻、修改了三个月的结果。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寻常的银行柜员、商户，绝对分辨不出。”
另一个年轻子侄忍不住道。
“那‘拾贯’和‘佰贯’的大钞呢？”
“大面额钞票的工艺更加复杂，防伪暗记更多，尤其是套色和水印，目前还在攻关。”本杰明坦言道。
“但小面额宝钞流通最广，查验相对宽松，正是我们启动计划的最佳选择。先用这些小面额伪钞，通过我们控制的数百个零散渠道，缓慢渗透到市面，测试银行的反应和民间接受度。
同时，加大套利力度，快速积累真金白银，待时机成熟，大额伪钞工艺完善，便可……一举搅动风云。”
石迈捻着胡须，沉声道。
“谨慎，兄弟们，我们仍需谨慎，我们的小额套利一直顺利，或许是宋人的银行尚未察觉，或许是这点蝇头小利他看不上。但若我们开始动用伪钞，性质便完全不同，一旦被银行嗅到气味……”
“所以我们才要测试！”
黄祈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用这些小钱，去探宋人的底线。就像往池塘里扔石子，看能激起多大涟漪。
若银行反应迟钝，就证明银行体系远比我们想象的臃肿、迟钝，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若他有所反应……”
他冷笑一声。
“那也无妨，我们早已准备好替罪羊，到时候就算被发现了，损失的不过是一些伪钞和外围人手，伤不了我们的根本。”
李亚伦放下那张“壹贯”伪钞，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本杰明说的对，从宋人的年关开始，年关前后，交易量剧增，商户、百姓、衙门，都在用钱，宝钞流通如潮水。我们这些假钞混进去，谁能察觉？”
接着，李亚伦环视密室中诸位家族核心，朗声道。
“兄弟们，记住我们是谁，我们是流散千年却依然屹立的民族，我们是上帝选中的子民。
智慧与勤劳是我们的天赋，财富是我们应得的奖赏，宋人空有这万里锦绣、却只知风花雪月，将金融权柄轻易授予他人。
这难道不是上帝选中我们的明证？这银行，这宝钞，都将是我们占领这里的第一步，这片土地终将属于我们。”
密室内，众人听着这番话，他们的呼吸微微粗重，贪婪与野心在胸中翻涌。
“愿上帝赐予我们智慧与庇佑，让我们的手，稳如磐石；让我们的计划，密如蛛网；让我们的收获，丰如迦南，阿们！”
李亚伦以一句祈祷般的低语，为这次密会作结。
众人虔诚回应。
“阿们！”
这些狂热的犹太人并不知道。
一张无形而致命的网，正以银行总行和靖边司为核心，悄然向线儿胡同，向隆昌号，向他们每一个人，缓缓罩落。
饵已备好，只待年关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