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几件事，赶巧儿似的撞在了一块儿。
先是刘太后带来的消息，她借着关心功臣家事的由头，在赵佶跟前递了话。
话里话外，无非是说赵明诚如今担子重，家里妻儿需要人照料。
然后，刘太后提到了她身边有个极妥当的人儿，是她的宫正李昭月。
李昭月的品貌，才情都是顶尖的，而且又是夏国宗室出身，若能有缘进赵府帮衬，于公于私都是美事一桩。
刘太后说得含蓄，赵佶却听得明白。
这哪里是保媒，分明是刘太后自己想拉拢赵明诚，往他身边安个“自己人”，好让外朝以后有人帮她说话。
赵佶心里门清，也没点破，只打着哈哈把刘太后应付了过去，觉得这事儿大概也就太后随口一提，过后便罢。
谁知没过两天，夏国的正使嵬名济又来了，这回是正儿八经递了国书。
李乾顺的国书写得谦卑恭敬，比当年给宋哲宗写的还诚恳。
国书里说了一大堆“永固舅甥之好”、“仰慕天朝风华”的漂亮话，最后点出主旨：夏国国主愿以宗室女兴平郡主，请求上嫁大宋宗室子弟，以结秦晋之好，彰显两国和睦。
赵佶起初听了，觉得夏国这回倒是识趣。
可接着，使者嵬名济递的话，就让赵佶有点坐不住了。
嵬名济给赵佶说了，如果这桩婚事能成，夏国愿进一步推动大宋宝钞在夏国境内的流通，给予更多便利。
甚至，他们可以让夏国国内更多的州县直接使用宝钞。
别的话赵佶可能还觉得没什么。
但是这话，可实实在在戳中了赵佶的痒处。
宝钞流通越广，银行的“贴纳钱”就收得越多，赵佶的内帑也就能有更多收入。
别看这贴纳钱只有千分之六。
这千分之六现在可是赵佶小金库的重要进项之一。
这笔钱不劳民伤财，不伤天害理，赵佶用着舒心，用着放心。
现在，夏国主动送上门来推动大宋宝钞的流通，等于往赵佶内帑里哗哗倒银子。
这诱惑摆在面前，贪财的赵佶很难不动心。
但赵佶并没有立刻答应嵬名济，而是让夏国使团先在驿馆住下，说了句“容朕斟酌”。
可他心里那算盘，已经拨得噼啪响了。
……
夏国使臣等待赵佶答复的这段时间里，赵佶把赵明诚召到了垂拱殿的暖阁。
阁里暖得只穿夹衣就行，赵佶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穿着身月白道袍，外头松松罩了件紫羔皮里子的鹤氅，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对着面前一盘残棋出神。
赵明诚入殿请见。
“德甫来了？坐，陪朕手谈一局。”
赵佶抬头，笑着看向赵明诚，指了指棋盘对面。
赵明诚行了礼，在对面绣墩上坐下，也不多话，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天元位。
赵明诚棋力一般，但和赵佶下棋，胜负从来不是关键。
两人静静下了十几手，赵佶忽然“噗嗤”一笑，丢下手中的黑子。
“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你这棋啊，下得跟你那银行账本似的，四平八稳，步步为营，忒无聊了些，要不是今天天冷，朕应该和你踢球才对。”
赵明诚也放下棋子，笑道。
“官家，臣在弈道上只是粗通，不敢在官家面前卖弄。”
“得了吧，你赵德甫要是愚钝，这满朝文武就没几个明白人了。”赵佶摆摆手打趣道，身子往后一靠，接过内侍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德甫，有件趣事，说给你听听。”
“官家请讲。”
“前两天，太后跟朕提了桩婚事。”赵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明诚。
“太后说你府上人丁单薄，你夫人产后又需静养，想给你寻个良妾分分忧，人选嘛……是她身边的宫正，李昭月，夏国的那个兴平郡主。”
赵明诚神色不变，只微微挑眉，做出倾听状。
“朕当时听着，只当是太后体恤臣下，也是一片好心。谁知道，嘿，巧了！”
赵佶放下茶盏，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着。
“没过两天，夏国那个使臣嵬名济，就捧着国书来了。你猜怎么着？国书上写的，也是想把他们那位兴平郡主，嫁到我大宋来，说是要‘永结姻亲之好’。”
赵佶顿了顿，观察着赵明诚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说。
“朕起初还想啊，夏人这回倒是转了性，知道主动攀附我天朝了。可那嵬名济私下跟朕递话，你猜他开了什么条件？”
“官家您说。”
“嵬名济说，只要这婚事成了，夏国愿意在通商上头，大力推动咱们的宝钞！”赵佶眼睛亮了亮，声音也高了几分。
“德甫，你是行长，你自然懂这里头的分量，宝钞在夏国流通越广，咱们的贴纳钱就收得越多，内帑……咳咳，朝廷的收益就越大，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赵明诚适时露出恍然和思索的神色。
“原来如此，夏国此番，倒像是……早有准备，志在必得。”
“可不是嘛！”赵佶一拍大腿。
“先是太后跟朕说，然后夏国紧跟着就来，条件还开得这么诱人，朕琢磨着，这里头，恐怕是那位昭月郡主自己，也在太后跟前使了劲。
不过这也不打紧，一个女人，想找个好归宿，使点心思，情理之中。”
赵佶看向赵明诚，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德甫啊，朕把你叫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这事你怎么看？”
赵明诚沉吟片刻，缓缓道。
“官家，此事关乎两国邦交，亦关乎臣之内宅，臣不敢妄言，太后慈爱，夏国诚意，皆为官家所虑，如何决断，全凭官家圣裁。”
赵明诚知道赵佶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无非就是看中了贴纳钱。
所以，赵明诚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赵佶听了赵明诚的回答，笑了笑，指着他说。
“滑头！跟朕还来这套虚的，朕问你，要是让你娶了那李昭月，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