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露出恰到好处的、介于为难与恭顺之间的神色。
“嗯……官家,实不相瞒,臣已有贤妻,又得太后如此厚爱,实是惶恐。只是……臣斗胆一问,夏国国书所言,是嫁与宗室,而太后所言,是予臣为妾,这……”
“朕就猜到你要问这个。”赵佶笑得有些狡黠。
“夏国国书上写的是把郡主嫁给宗室,那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体面。
朕仔细想过了,宗室里适龄的,要么不成器,要么早已婚配。总不能为了个夏国郡主,让朕的侄子、侄孙们停妻再娶吧?那成何体统,而且,我朝宗室也没有娶外邦女子的先例。”
赵佶坐直身子,语气认真了些。
“德甫,朕思来想去……这人,还是放到你府上最合适。”
“哦?官家何以见得?”
“第一,你年轻有为,是朕最倚重之臣,配她一个夏国郡主,不算辱没。第二,你已有嫡长子,你夫人又贤惠,家中主母之位稳固,纳个妾,无非添双筷子,闹不出什么乱子。
第三嘛……”
赵佶说着话,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着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女子毕竟是夏国来的,又在太后身边待了这些时日,心思深浅,谁能料得准?把她放在别人府上,朕不放心,可放在你赵德甫身边……”
赵佶嘿嘿一笑,带着点调侃说道。
“就凭赵德甫的头脑,七个窍通了八个窍的,还怕摆弄不了一个外邦小女子?放在你眼皮子底下,正好替朕看着。
那郡主如果安安分分,给你红袖添香,为你开枝散叶,那是她的造化;她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还能逃过你的法眼?”
赵明诚心里暗叹,别看赵佶平日里看着沉迷书画金石,可这帝王心术、权衡利弊的本能,却是半点不差。
赵佶既想拿夏国通商让步的好处,又对李昭月不放心,把自己推出来当这个“保险栓”。
“官家如此信任,臣……惶恐。”赵明诚拱手道。
“少来这套,朕还不知道你?”赵佶摆摆手,敛了玩笑神色。
“德甫,朕跟你交个实底。这桩婚事,于公,可推进宝钞在夏国流通,好让你的宋钞霸权大计更进一步;
于私呢,也能全了太后脸面,安抚夏国之心。至于那李昭月,入了你赵府的门,便是你赵家的人,该如何待她,你自有分寸。朕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她掀了你的后宅,也别误了朕的宝钞大计,可能办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佶已然是拿定主意了,赵明诚也不好再推辞了。
赵明诚离座,端端正正躬身一礼。
“官家苦心,臣已明了。既是为国,为陛下分忧,臣不敢不从命。”
“好!这才对嘛!”
赵佶抚掌大笑,显然十分满意。
“那就这么定了,朕回头就下旨,以‘嘉尔勤勉,体恤功臣’为名,将兴平郡主李昭月,赐予你为良妾,太后那边,自有朕去说,夏国使臣,朕也会给他个准信。”
“臣,谢陛下隆恩。”
“谢什么恩,是朕给你添了桩麻烦事。”赵佶心情甚好,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夫人那里,你得安抚好了。虽说她贤惠,可女子心,海底针,莫要因为个外人,伤了你们夫妻情分。”
“官家放心,内子通情达理,此前太后提起时,她亦有此意。”
“那就好,那就好!”
赵佶更是放心,只觉得此事办得圆圆满满,既能得实惠,又安了内外,脸上笑容愈发舒畅。
“等过了年,挑个吉利日子,就把事办了吧。纳妾而已,不必大张旗鼓,但也不能太委屈了人家郡主,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具体章程,让礼部和宗正寺去拟,你甭操心。”
“是,官家。”
从垂拱殿出来时,赵明诚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着几个念头。
赵佶的打算,他已经弄清楚了。
刘太后的心思,他也明白。
不过就是想借李昭月,在自己身边楔颗钉子,在外朝多留一份倚仗。
至于李昭月,乃至她的间谍身份……
夏国人费这么大周章,甚至不惜以国家名义谈条件,也要把她送到自己身边,所图必然不小。
赵明诚自我打趣的想着:
“终于熬到美人计了啊……”
以前,赵明诚看史书,看影视剧,看网文的时候。
总觉得美人计实在不是一个太高明的计策,但凡男人的心性坚定些,说拒绝就拒绝了。
现在,他亲身经历了一次,这才明白了其中利害之处。
真正高明的美人计,是和阳谋搭配在一起使用的,根本就让人没有任何办法拒绝。
这个夏国娘们,放在别人府上,或许真能成大事,可放到他赵明诚的枕边……
赵明诚也很想看看,这把夏国来的刀,究竟有多利。
……
赵佶的旨意传到都亭西驿时,嵬名济正在房中对着火盆看书。
听到内侍传来赵佶口谕:“陛下体念两国情谊,准允所请,择吉日行纳聘之礼”。
嵬名济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恭敬谢恩,又给了传旨内侍一份不轻的谢仪。
打发走内侍,关上房门,嵬名济才缓缓踱到窗边,窗外雪花渐密,将汴京的琉璃瓦和朱红宫墙渐渐覆上一层素白。
终于大功告成了。
虽然过程比嵬名济预想的稍快,但是宋国皇帝的贪婪比他估计的更直白,结果也和他想的一般。
嵬名济想起了临行前,国主李乾顺的叮嘱:“务必促成。昭月入赵府,如利锥入袋。宋国银行之秘,乃至赵明诚此人之心思,皆可徐徐图之,所让通商之利,不过饵料而已。”
“兴平郡主……”嵬名济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嗯……很快,就该称你为赵府的李氏了,这汴京的富贵乡,这宋国权臣的枕席边,望你,莫要辜负了国主厚望,莫要辜负了大夏多年的栽培。”
嵬名济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那信纸在火盆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封信的内容,原本是预备纳妾计划不成后的备选方案。
如今看来,已经是用不上了。
雪花无声,覆盖了驿馆的屋檐,也覆盖了汴京城里无数或明或暗的心思。
一桩牵扯着宫廷、外交、谍战与金融利益的婚事,就在这个小年将至的雪天,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