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离年关只剩五天。
汴京城里。
各坊市彩灯高悬,小孩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笑闹,城西的羊市、城东的纱行,人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能把屋顶掀翻。
可就在汴京旧曹门街靠近城墙根的那一段,一伙人愁眉苦脸,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里,几十号民夫、石匠,围着一段不到二十丈长的路面,或蹲或站,个个面色凝重。
路中间,是一大片青褐色、带着斑纹的岩石。
这块石头太大,也太硬,铁镐砸上去,只溅起几点火星,留下个白印子。
工匠们已经干了一整天了,还是没能拿下这块巨大的顽石。
负责这段路的工部营缮司主事陈禹,嘴唇上起了一溜燎泡。
他不过二十出头,是算学馆上一届毕业的学生,因精于测绘和物料计算,被破格提拔,负责【汴京道路硬化工程】的收官一段。
原本,工程进展得顺风顺水,青石板都快铺到城墙根了,谁曾想最后卡在这块顽石上。
工期是腊月廿八完工。
赵佶之前在朝会上问过进度,赵明诚在银行衙门也提过。
全汴京城的百姓都眼巴巴等着这“下雨不踩泥,下雪不湿鞋”的新路贯通全城。
现在好了,就剩这最后二十丈,卡在年关前。
“陈主事,老朽真没法子了。”
老石匠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石粉,成了花脸。
“这石头是铁芯的,您就是把全汴京的石匠都喊来,没半个月,休想弄走,可咱们的工期……只剩三天了。”
陈禹没吭声,蹲下身,捡起一块崩下来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
他盯着那巨岩的纹理,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能想到的所有法子:
用火烧后泼水?裂缝太小,杯水车薪。用醋浇?那是对付石灰岩的,对这石头没用。用绞盘、撬杠硬拉?根子扎得太深,根本不动。
难道真就这么认了?
让这全城瞩目的工程,在年关前留下个难看的尾巴?
他陈禹这算学馆毕业生的名头,还有何脸面?
正烦躁时,远处街巷里传来“噼——啪——”几声脆响,是小孩在放爆竹。
无非是用火烧竹节,取其爆裂之声驱邪避祟。
但是,这个声音却猛地扎了陈禹的脑仁一下。
爆竹……火……爆裂……
紧接着,另一个词直接在他脑海里蹦了出来——霹雳火球。
当初在算学馆求学时。
有一门“营造与工械”的科目,算学馆当时请过军器监的老师傅来讲过“守城利器”。
那老师傅提过一嘴,说军中除了弓弩刀枪,还有一种“火药”制成的玩意,叫“霹雳火球”或“蒺藜火球”,点燃后用抛石机扔出,落地或凌空炸开,声如霹雳,火光迸溅,能伤人惊马。
火球……炸……
陈禹的眼睛猛地亮了,又迅速暗下去,他的心跳得砰砰响,手心瞬间出了层冷汗。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用火药炸开这石头?
这念头太大胆,也太危险。
火药是什么?
这是军国利器,管制极严。
配方、制作、使用,都在军器监,等闲人碰都碰不得。
他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想动用火药来开石头?
这要是说出去,轻则罢官,重则说不定要掉脑袋。
可这石头……
陈禹抬头,看着那巨大的岩体,再看看周围民夫匠役疲惫又绝望的脸,听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百姓的欢声笑语。
赌还是不赌?
赌输了,前程尽毁,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
不赌的话,工程延误,失信于民。
陈禹同样无颜面对提携他的上官,无颜面对算学馆的师长,更无颜面对那位对他、对算学馆寄予厚望的赵翰林。
陈禹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有点发黑,他扶住旁边一个石碾子,定了定神。
“你们继续按部就班,能啃多少是多少。”他对老石匠头吩咐。
“我去想想办法。”
陈禹离开工地,没有回工部衙门,而是径直去了大宋银行总行。
他知道赵翰林今天应该在衙门。
等待通传的时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陈禹在值房外的小厅里来回踱步,手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把那个疯狂的念头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咀嚼,试图找出更稳妥的说辞。
终于,他被领了进去。
赵明诚此时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他认得陈禹,这是算学馆第二届毕业生的翘楚,办事踏实,脑子活络。
“陈禹?路修得如何了?”
赵明诚放下笔,示意他坐。
陈禹没坐,直接躬身,将工地困境和自己的那个“大胆妄为”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得有些急,但条理清晰,从岩石硬度、传统方法无效,说到爆竹的启发、霹雳火球的原理,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翰林,下官愚见,或可……或可试用以火药爆破之力,裂此顽石。然火药乃军国禁物,下官位卑,不敢擅专,更惧引发祸端。
可是工期迫在眉睫,除此恐无他法,故学生此冒死前来,禀明翰林,恳请翰林定夺。”
陈禹说完,深深低下头,不敢看赵明诚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值房里震耳欲聋。
赵明诚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陈禹。
用火药开山破石?
这想法放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
但在赵明诚听来,却熟悉得很。
后世那些开矿、修路、建坝,哪一样离得开炸药?
这陈禹,竟然能从爆竹和守城火器的原理中,联想到工程爆破?
这不是简单的灵光一现。
这需要跨领域的联想能力,需要对力和效果的抽象理解,更需要跳出祖宗成法的勇气。
这正是赵明诚设立算学馆的初衷。
他就是要让大宋最聪明的一批人聚在一起,互相启发,推动科技进步。
火药,是进入热兵器时代的钥匙。
北宋的武器装备,虽然有了霹雳火球、火箭之类的早期火器。
但这些火器,更多是倚重其声光效果和心理威慑,真正的杀伤力和战术价值还远未开发。
如果能借此机会,推动火药配方的改进、威力的提升……
“陈禹,你的想法很有趣。”赵明诚终于开口,笑道,“也很大胆。”
陈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赵明诚话锋一转。
“用火药炸石非同小可。其一,需确保安全,不能伤及人命,不能引发火灾,不能惊扰百姓。其二,要有懂行的匠人操作。其三,需有朝廷明旨,否则便是僭越。”
赵明诚站起身,在案后踱了两步,停下。
“这样吧,陈禹,你持我名帖,即刻去军器监,寻火药作最富经验的匠头,将你的想法与他细说,共同商议一个稳妥可行的方略,特别是安全防护之策。
需要什么物料、人手,只要合理,你可先行调配,事后再报我。”
陈禹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翰林……您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