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不准不在我,在官家。”赵明诚看着他。
“我这就进宫向官家请旨。但你这边不能等,先去和懂行的人拿出具体办法。记住,安全第一。
若是你们拿出的法子在我看来有纰漏,或者官家不允,此事便作罢,你另想他法,明白吗?”
“下官明白!谢翰林!”陈禹激动得声音发颤,深深一揖,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去了。
赵明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他很希望这个年轻人能给他带来惊喜。
他整理了一下袍服,对门外吩咐:“备车,进宫。”
……
垂拱殿里,赵佶听了赵明诚的禀奏,第一反应是愕然,继而失笑。
“用霹雳火球炸开石头?德甫,你手下这算学馆的学生,想法真是天马行空。”
“虽是奇想,却未必不可行。”赵明诚认真道。
“官家,我军的霹雳火球之威,在于瞬间爆裂,若能控制其力,聚于一点,开山裂石或真可能。
如今道路工程受阻,百姓翘首以盼,若能以此法速通道路,既全朝廷信诺,亦显我朝工巧之妙,且军器监参与,正好可验证火药于民用之途,或有所得。”
赵佶对“工巧之妙”和“显朝廷能耐”颇为受用,想了想,问道。
“这个安全吗?可会惊动百姓?”
“臣已令其与军器监最好的火药匠头共议,首要便是确保万全,届时清场戒严,择人少之时,当可无虞。”
“既如此……”赵佶也不是拘泥之人,反而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行吧,那就准了,着工部、军器监合力办理,务求稳妥,速战速决。若真成了,也是桩趣谈。”
“臣领旨。”
有了赵佶旨意,事情便快了。
军器监火药作的匠头雷震,是个五十多岁、一脸火燎疤痕的阴沉老汉,手艺是祖传的,对火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起初听陈禹这毛头小子说要用火药炸石头,他嗤之以鼻,觉得是这书生胡闹。
可等陈禹铺开他画的岩石结构图,用算学馆那套基础的数学,几何学理论一说,又搬出赵明诚的支持和官家旨意,雷震的态度变了。
他盯着那图纸和演算草稿,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这小子,说的好像有点门道?不是蛮干,是在算计。
两人一头扎进军器监后面僻静山谷里的试验场。
陈禹负责计算药量、钻孔深度角度、预测碎石飞散范围;雷震负责调配火药方子的比例。
他嫌弃现成的军用火药“烟大、劲散”。
按照陈禹“求瞬发巨力”的要求,开始不断调整硝、硫、炭的比例,增加硝石,提纯原料,甚至尝试不同的研磨细度和混合方式。
“嘭!”
“轰!”
小规模的试验进行了很多次,从炸碎陶罐,到炸裂磨盘大的石块。
记录数据,调整配方,改进装填和密封方式。
陈禹用算学馆教的数学方法,试图总结规律;雷震则依靠匠人经验,追求那一声最干脆、最猛烈的爆响。
腊月廿六,傍晚。
配方基本定了,是一种硝石比例更高、颗粒更均匀的新方子。
雷震给它起了个雅名。
叫“破山子”。
腊月廿七,清晨。
旧曹门街那段路前后百丈戒严,闲杂人等清空,附近住户被委婉劝离片刻。
民夫匠役退到安全距离外,引颈观望。
陈禹和雷震带着几个最可靠的助手,在巨岩上选好的位置,用特制的长铁钎,打了三个深深的孔。
填入用油纸、麻布紧密包裹的“破山子”药包,插入药捻,用潮湿的黏土小心封堵压实。
一切就绪。
陈禹最后一次核对安全事项,手心全是汗。
他看向雷震,老汉脸上疤痕抽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点火!”
药捻“嗤嗤”燃烧,迅速缩入孔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紧紧捂住耳朵。
“轰——!!!”
一声绝非爆竹可比、也远甚于他们试验任何一次的、沉闷而巨大的巨响,猛地从地底迸发!
只见那巨岩猛地向上拱起,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继而在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大小不等的石块崩飞,大部分落在预定的区域内,扬起漫天尘土。
响声在汴京城上空回荡,惊起无数飞鸟,更引得远处街市上一片惊疑。
待尘埃稍定,陈禹和雷震第一时间冲过去查看。
成了!
巨岩已不复存在,原地留下一个坑,周围散落着易于搬运的碎石。
最重要的是,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所以没有人员伤亡,碎石也没有飞出安全区。
短暂的寂静后,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老石匠头激动得老泪纵横。
当天,剩下的碎石被迅速清理,地基夯实,青石板以最快的速度铺上。
腊月廿八,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块青石板稳稳嵌入。
汴京全城道路硬化工程。
历时三月,全线贯通!
至此,整个汴京城再也找不到一条土路。
消息报入宫中,赵佶大喜,连声称妙。
赵明诚也亲自去竣工路段视察了,平整坚实的青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贯通四方。
他将陈禹和雷震叫到跟前,当众宣布。
“工部主事陈禹,军器监雷震,善思敢为,巧用匠心,克难攻坚,确保工程如期竣工。
按算学馆奖励章程,给陈禹,雷震二人每人各赏钱五十贯,以彰其功!”
众人哗然,羡慕不已,陈禹和雷震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深深下拜。
在此事结束后,赵明诚又进宫给赵佶说了自己的看法。
他认为这一次研制出的东西可以继续改进,以后用在军器上会有很好的效果。
赵佶对军器不怎么上心。
他只知道赵明诚把汴京道路硬化工程办的很好,所以他让赵明诚看着去安排就是。
随后,赵明诚召见了军器监监丞,在值房中密谈。
“监丞,您以为那‘破山子’之声威如何?”赵明诚问。
监丞心有余悸:“回翰林的话,此物,声若雷霆,力可破石,确比以往军中火药猛烈数倍。”
“监丞,这一次是因为开石,所以求其爆裂之刚猛。”赵明诚说道。
“但是此等刚猛之力,如果能用于军前,置于炮石之内,或制成可投掷、可埋设之器,监丞以为,当如何?”
监丞悚然一惊,瞬间明白了赵明诚的深意,背上渗出冷汗。
“翰林的意思是……”
“此物之威,已现端倪。然其配方、制法、用法,远未至尽头。”赵明诚盯着他,目光如炬。
“这一次开石,只是牛刀小试。军器监当以此为始,设一密案,选可靠巧匠,拨给资材,专司火药威能提升之研。
不只要它响,要它亮,更要它……能杀人,能毁城,能决定战阵之胜负,此事关乎国运,需密之又密,但务必全力以赴,你可能办到?”
监丞深吸一口气,起身肃然长揖。
“下官明白!必竭尽全力,深研此道,不负翰林重托!”
赵明诚点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
火药的獠牙,终于要开始磨利了。
这声为开通道路而鸣响的惊雷,在未来,会以另一种方式,震撼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