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中京。
夏国使者再度呈上国书,言辞恭谨恳切,依旧是请求联姻,愿娶大辽公主,永结秦晋之好。
国书摆在御案上,耶律延禧看着那熟悉的请求,眉头微蹙。
祖父耶律洪基当初在位时,夏国就曾提过此事,被祖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耶律洪基当时虽然年事已高,但他对西夏这个时而称臣、时而犯边的党项政权,始终存着深刻的戒心,认为其“狡黠多诈,不可深信”。
更不愿以公主下嫁,徒增其威势。
甚至,耶律洪基可能会担心结亲让西夏能够借辽国之势,在宋辽之间左右逢源,越发难以掌控。
如今,祖父已逝,皇位到了耶律延禧自己手中,问题也摆到了他面前。
结亲这桩旧事被重提了,是该依祖制回绝,还是……
耶律延禧拿不定主意。
“萧卿,”耶律延禧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萧奉先,问道。
“夏国再度请婚,此事,你怎么看?”
萧奉先面容平静,心里却早已转过几个来回。
夏国的使团入京有些时日了,私下递到他府上的礼单,那份量着实让人心动。
黄金、美玉、西夏特产的名马宝刀,还有一匣子来自西域的宝石,在烛光下能晃花人眼,这份贿赂很和他的心意。
并且,夏人所求明确,就是请他这位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权臣,帮忙促成此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萧奉先一贯的作风。
更何况,这桩事在萧奉先看来,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灾”,不过就是结亲而已,顺手的事罢了。
“陛下,”萧奉先上前半步,声音沉稳。
“夏国主李乾顺,年少继位,国内有梁氏余孽未靖,外有南朝赵宋步步紧逼。其再度请婚,确是诚意十足,欲倚仗我大辽为强援,以安其国,以固其位。”
“这个朕知道,但是,先帝当初在时,为何不允许夏国求亲之事?”
这才是耶律延禧最想不通的问题。
“陛下,先帝雄才大略,洞见万里。”萧奉先早已打好腹稿,不慌不忙道。
“那时候,夏国主年幼,梁氏专权,夏国朝政紊乱,与我大辽时亲时叛,先帝深恶其反复,故不允和亲,亦有鞭策警示之意。且其时我大辽兵强马壮,威加四夷,无需以姻亲羁縻一小邦。”
萧奉先话锋一转,继续道。
“然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李乾顺渐长,已经亲政,且有铲除国内梁氏、收揽权柄之心志,夏国政局趋向一统。
南朝宋国近年来,颇有咄咄逼人之势,夏国压力日增。此刻李乾顺再度诚恳请婚,是其内外交困、真心求靠之表现。我大辽若允之,有几桩好处。”
“哦?说说看。”耶律延禧颇感兴趣。
“其一,可稳西夏之心,使其倾心依附,成为我大辽稳定可靠的西南屏障,共御南朝。
其二,公主下嫁,我大辽便是夏国主之岳家,于情于理,夏国都需更加恭顺。其三,”
萧奉先压低了些声音。
“我们也可以可借联姻之机,更深地介入夏国内政。
李乾顺欲根除梁氏,陛下可明里允婚示好,暗里却不妨对梁氏残余稍加保全,令其不至于在夏国内被连根拔起。
如此,夏国内部,李乾顺与梁氏旧党之间,便始终存着一根刺,更需要仰仗我大辽居中调和。夏国便难以真正拧成一股绳,对我大辽,也就始终存着一分忌惮与依赖。”
听到能合理介入夏国内政,耶律延禧的眼睛这才渐渐亮了起来。
萧奉先这番话,既解释了祖父当初的决断,又阐明了如今同意的理由。
更提出了一个极其老辣的控制手段——不完全满足李乾顺的愿望,反而要给他留下一个内部的制衡者,梁氏残余。
这比单纯的和亲或拒绝,显然高明得多。
“萧卿所言,甚合朕意!”耶律延禧抚掌。
“如此,既全了两国邦交,示了恩宠,又留了后手,使夏国不能安然做大。好,此议甚好!那……以何人和亲?”
萧奉先早已想过此事,从容道。
“陛下膝下公主,年岁皆尚幼。宗室之中,成安郡主耶律南仙,品貌端庄,年已及笄,其父早亡,在族中不算至亲,然血脉尊贵,足以匹配夏国主。以郡主晋升公主,赐婚西夏,既全了礼数,又显我大辽恩典。”
耶律南仙……
耶律延禧想了想,确有这么个堂侄女,印象不深,但既然萧奉先觉得合适,想来不会差。
一个不算很近的宗室女,换取对西夏更深层的控制,这买卖很划算。
“便依卿所奏。”耶律延禧做出了决定。
“着有司拟旨,晋成安郡主耶律南仙为成安公主,择吉日备嫁。回复夏使,我大辽允其请婚,愿永结盟好。至于梁氏之事……”
耶律延禧眼中闪过冷光,道:“你知道该如何处置。”
“臣,明白。”萧奉先躬身,嘴角掠过笑意。
夏国的厚礼,确实没有白送。
而他为耶律延禧谋划的这条“留一手”的妙计,更是将他自己和辽国的利益,牢牢绑在了对夏政策的主动权上。
……
而在辽国的白山黑水之间,又是另一番景象。
春雪初融,林间空地上充斥着血腥味和烟火气。
几辆载满货物的辽式大车歪斜在地,拉车的驮马倒毙一旁,车旁散落着一些绸缎、瓷器碎片,还有几具辽人装束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