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辽国、西夏后,献表的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送入汴京时,垂拱殿里爆发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赵佶兴奋得满面红光,连说了七八个“好”字,当即便要下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但狂欢只属于朝堂和市井百姓。
在枢密院里,气氛却更加严肃了。
巨大的北境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赵明诚、许将、张商英、吴居厚等核心重臣围坐。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卷宗。
那是过去几年,通过靖边司、银行、蕃学馆、贸易往来搜集到的。
以及从辽夏两国户部直接获取的关于两国的详尽情报:
人口、部落、矿产、牧场、交通、物产、……
“诸位,仗已经打完了,我们有的忙了。”
赵明诚用一根细长的木杆,点着地图上广袤的、新纳入版图的区域。
“如今,我大宋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两块疆域真正消化掉,变成我大宋永不分离的骨血,而非随时可能溃烂的伤口。”
许将捻须沉吟:“嗯……自古开疆易,守成难,何况是如此急速的扩张。辽夏立国皆逾百年,自有制度、风俗、人心。强压必生反弹,怀柔又恐尾大不掉,不易啊……”
“所以不能简单照搬前朝之法,也不能全盘沿用其旧制。”赵明诚目光沉静。
“需刚柔并济,分而治之,更要……利益驱动,让他们自己离不开大宋这套体系。”
接下来数日,朝中重臣齐聚一堂,各抒己见,对此事进行讨论。
不久后,一份名为《辽夏新附之地善后安置与长远治理方略》的草案,在枢密院与政事堂之间反复推敲、增删,最终成形。
……
善后工作,随着大宋银行重新开业、榷场再度开放而迅速展开。
饥饿的辽地百姓用刚领到的救济粮煮出第一锅粥,商人发现宋钞又能买到货物、存在银行的钱又能重新取出来时。
最剧烈的动荡期就算过去了。
行政改革是第一刀,也是最彻底的一刀。
许将对此提出的建议是。
“废除辽国五京制及一切部族节度使体系,此乃国中之国、兵权私属之源,必须根除。”
再经过讨论后,朝中达成共识。
于是,辽国庞大的躯体被迅速解剖、重组。
燕云十六州及南京道、西京道大部:这些地区汉人比例高,农耕成熟,地理位置紧要。
大宋朝廷毫不犹豫,直接将其拆分,并入相邻的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路。
设州、置县、派流官,全面推行宋制律法、田亩税赋、科举取士。
原有的契丹、奚族贵族,其“投下军州”(私属领地和军队)被强制改土归流,土地重新丈量登记,部分补偿,部分收归官有。
零星的反抗是有的。
但是在宋军精锐和手雷面前,如同螳臂当车,迅速被扑灭。
大多数人,尤其是底层的汉、奚农民,对“均田减赋”、“废除贵族特权”的宋法,其实是很欢迎的。
然后是中京(大定府)、上京(临潢府)、东京(辽阳府)三道。
这些地方契丹、渤海、女真等族裔混杂,游牧色彩更浓。
宋廷在这里新设“北疆道”,下辖府、州、军。
主官一律由朝廷委派的宋人流官担任,但副手、重要吏员,则大量任用“归化籍贯”的辽国旧官。
萧奉先被任命为北疆道转运副使,耶律淳为安抚副使。
其他如韩企先等一批有才能、已归化或明确投诚的辽国汉官、契丹贵族,都获得了一些辅助性的实权职位。
他们负责管理民政、地方司法,协助编练地方乡兵。
这是“以夷制夷”,更是给所有观望的辽地精英树立榜样:
合作,有官做,有财发;不合作,什么都不会有,而且有可能失去一切。
此外,各州、县迅速开始筹办州学、县学。
大宋发的教材,是统一的宋版经史子集。
这些教师,一部分从中原调派,一部分则从归化辽官、当地有学问的汉儒中选拔。
除了文化教育外,宗教问题也被注意到了。
辽国当地百姓比较信奉萨满教和藏传佛教,这两个宗教一定是要被取缔的。
所以,朝廷邀请大宋本土的终南山、龙虎山等地的全真、正一等道教高功来北疆“设坛讲法,祈福禳灾”。
道教易于融合,并且,道教的“敬天法祖”、“忠孝仁义”的教义又天然亲近儒家伦理。
而且赵佶本人也崇尚道教,对这个决策很支持。
于是,大宋朝廷资助中原道教修建道观,鼓励传播教义,挤压原本影响力巨大的藏传佛教和原始萨满教的生存空间。
从信仰层面,对辽地百姓进行温和的引导和重塑。
经济方面,除了恢复贸易,朝廷开始有组织地勘探北疆的矿产(金银、铜铁、煤、石油),规划新的官道(沥青路)。
并且,在条件优越的地方设立国营牧场,为大宋培育战马和肉牛,肉羊。
大宋的人口增加是必然趋势。
前世,赵明诚是经历过蛋奶工程的人,他知道肉类和蛋白质制品对国民健康有多重要。
所以,赵明诚在制订消化辽夏两国的方案时,注意到了当地的畜牧业。
这是为了以后大宋国民的强壮和健康考虑的。
宋廷会通过鼓励当地发展畜牧业来逐步提高大宋国民未来的人均每年肉食量。
这两国以后生产的肉羊,肉牛,还有奶酪制品,都会成为重要的商品,输入中原市场,这也算是给当地提供了不少就业机会。
赵明诚也没忘记毛纺织业。
发展两国当地的毛纺织业,雇佣当地人为工人,同样是保境安民的好办法之一。
负责全大宋织机制作、生产和更新的机器局,已经着手准备此事了。
……
对白山黑水间的女真诸部。
大宋的策略更加精细。
首先,是兑现承诺,厚赏代理。
当年,靖边司暗中资助、挑动其反抗辽国的纥石烈、蒲察、徒单三部,以及虽未直接资助但立场亲宋的完颜昌部。
这几个部落都获得了朝廷的第一波厚赏:
各部首领及主要头人被赐予汉姓(纥石烈改姓石,蒲察改姓蒲,徒单改姓杜,完颜部赐姓完),并直接授予他们“归化宋人”身份。
另外,还给他们赏赐了不少的粮食、铁制农具、种子、布匹。
朝廷派员“协助”他们重划草场边界。
实际上,是将一些水草丰美之地,从其他部落或辽国残余贵族手中剥夺,分配给他们。
同时,授予他们头人羁縻州长官职位,拥有一定的部落自治权,但需接受大宋北疆道派出的“巡边使”监督。
其他女真部落看到这四部的风光,羡慕得眼睛发红。
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早早投宋。
朝廷顺势宣布,所有女真部落,只要承认大宋统治,登记人口草场,皆可获赐汉姓,首领及部分子弟可获“归化宋人”身份。
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强大的军事威慑下,大多数女真部落选择了顺从。
其次,是树立公敌,转移矛盾。
朝廷正式下诏。
历数完颜乌雅束、完颜阿骨打兄弟当年“欺凌女真各部,勾结辽逆,迫害百姓”的罪状。
把他们定义为“女真公敌,大宋之害”,下令剿灭。
诏书里说:“凡女真各部,有能献乌雅束、阿骨打首级者,赏宋钞万贯,全族擢升本籍。”
大宋不会让本籍宋人浪费生命去打这些人,但是会给这些剿匪的女真人提供装备。
大宋朝廷开放武库,以“优惠价格”向各部出售刀枪、弓箭,皮甲。
必要时,也可以出售手雷。
朝廷提供装备,这些部落提供人力,女真人打女真人。
一时间,乌雅束和阿骨打兄弟二人,成了整个女真族的公敌。
不过乌雅束和阿骨打也不傻。
早在宋军刚接管辽国东京道时,就嗅到灭顶之灾,带着最核心的数千部众,抛弃祖地,遁入更北方的山林。
等待他们的,将是无休止的、来自昔日同族的追杀。
女真内部最大的潜在统一力量和反抗火种,就这样被朝廷巧妙地引导,变成了内部仇杀和向朝廷表忠心的工具。
最后,是长远的经济捆绑。
赵明诚在枢密院会议上说了。
“女真人骁勇,不能让他们闲下来,闲下来就会生事。当使其有恒业,恒产,则勇悍可化为生产之力、守边之卒。”
对此,赵明诚的策略是:在女真地区,除了维持必要的狩猎采集,重点引导女真诸部发展畜牧业和初级加工。
朝廷会提供贷款、毛纺织业技术,收购他们的牛羊马匹、毛皮、山货。
同时,在条件成熟的地区。
比如辽东鞍山一带发现的大型铁矿附近,招募女真人进入矿场做工,或是在新建的毛纺工场、皮革加工场工作。
还有目前没发现,但是之后即将会被发现的油田附近,开办提炼石油的工坊,为大宋提炼石油。
比如东北的一些浅层油田等等。
以后发展火器,推行基建时,全部都离不开石油。
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各部首领看到,成为“工厂主”、“牧场主”比当“山大王”,“土匪头子”更有利可图;
也能让普通女真百姓发现,做工放牧能换来稳定的盐、茶、布匹、铁器,比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劫掠生活强得多。
这种政策如果能推行下去。
最多不过两代,女真人的骨头,自己就会软下来的。
萧海里那个曾经的辽国叛将,朝廷也没忘。
大宋朝廷也赐予萧海里归化宋籍,任命他为辽东辰州太守。
这个州临近高丽,把萧海里安排到这里是让他监视高丽动向。
……
对于西夏的消化,赵明诚的定位更高。
在赵明诚的眼里。
西夏不仅仅是边陲,更是未来大宋经营西域、连通河西、遥制青藏的前沿。
也是收集吐蕃、回鹘、乃至大食国、塞尔柱等西域国家情报的前哨。
因此,对西夏的消化,在共性措施之外,更具战略性和彻底性。
行政上,宋廷依旧不留余地。
西夏国号成为历史。
以黄河和贺兰山为界,东部分设“朔方路”,西部及河西走廊设“河西路”,全部纳入宋朝最顶层的“路”级行政体系,与永兴军路、秦凤路等并列。
州、县主官,乃至重要的镇、堡守臣,全部由朝廷从大宋内地或军中直接选派流官担任,实行严格的回避制和轮换制。
人事任命方面,仁多保忠、嵬名安等“起义功臣”,获得了颇为光鲜的官职。
仁多保忠为河西路马步军副都总管(有名无实权),嵬名安为朔方路提举学事(管教育)。
但都被要求离开原籍,赴指定的州府上任,且副手、属下皆是宋官。
他们原有的部族武装被彻底打散,混编入宋军边军或转为地方屯田兵。
西平府(灵州)、兴庆府(改名宁夏府)、凉州、甘州等战略要地,常年驻扎由中央直接指挥的精锐禁军。
种师道被任命为河西、朔方两路宣抚使,总揽军政,其麾下部队牢牢控制着各处关隘、交通线。
原有的西夏精锐“铁鹞子”,被拆散分配到各个屯田点。
战马收入官营牧场,甲胄入库,人员及其家属被授予田地,化为民户。
赫赫有名的西夏王牌,就这样消融在农田的陇亩之间。
经济与教化,也双管齐下了。
与辽地类似,夏地恢复经济后,朝廷也会鼓励发展毛纺织(利用西夏优质滩羊)和畜牧业(培育战马、肉牛,肉羊)。
同时,利用丝绸之路枢纽的地位,鼓励商业,对往来西域商队提供保护、降低税率,吸引四方货物汇聚于此。
教化则更为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