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州县学迅速建立,教师的主力,正是当年在汴京蕃学馆读过书、如今已成为“精神宋国人”的仁多怀义(被任命为宁夏府学教授)等人及其同窗。
他们用汉语和西夏语,向昔日的同胞子弟传授儒家经典、宋国历史、忠君爱国思想,效果远比纯粹的宋人教师要好。
大宋朝廷并未立刻禁止西夏文。
但在科举、公文、商业契约、甚至民间书信中,都大力倡导、奖励使用汉字汉语。
担任官吏、获得奖学金、参与官方采购,乃至在新建的工场中获得好职位,都优先考虑通晓汉语汉文者。
推行汉语,消除西夏文的进程是循序渐进的。
随着一道道政令从汴京发出。
在训练有素的官僚体系和强大军力的保障下,有条不紊地推行到北疆和河西的每一个角落。
大宋正在消化新征服的土地。
……
崇宁十一年的秋天,汴京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献俘的大典在三日前已举行过了。
冗长的仪轨,山呼的万岁,被缴获的辽夏皇室仪仗、宝器、图书典籍在御街陈列,引得汴京百姓万人空巷。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些垂头丧气、身着异族服饰的俘虏行列。
辽国贵族、西夏贵戚、各部酋长……
这些人都是当初抵抗宋军的那部分人,如今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成为归化宋人,而是成为了俘虏。
赵明诚作为总揽此事的枢密使,站在百官前列,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哪些俘虏可以“感化录用”,哪些需要“异地安置”,哪些又必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关于这些,赵明诚已和刑部、大理寺反复推敲,人选早已确定。
梁氏全族,在那份“明正典刑”的名单最前列。
从当年把持西夏国政、害死李昭月父母的梁太后嫡系子弟,到后来依附李乾顺、继续作威作福的梁氏旁支,一个都没漏掉。
这是赵明诚当初对李昭月的承诺,如今到了兑现的时候。
行刑的日子,就定在三天后,汴京东市外的刑场。
献俘大典散去,赵明诚回到府中。
府里似乎一切如常,孩子们去了学堂。
嫡长子赵景珩在宫中陪太子读书,庶长子赵景隆、嫡次子赵景渊、庶次子赵景修都去了汴京新开的“算学启蒙学堂”。
在赵明诚回家后,李清照今天特意来书房找过他。
李清照在书房里对赵明诚轻声道。
“德甫,夏国的事……月妹妹这几日,虽强撑着,但我听侍女说她夜里时常惊醒,白日里眼睛也有些红肿,怕是背着人哭过不少回。”
“她性子要强,从不肯示弱于人前,越是如此,心里只怕越是煎熬。”
“过两日……你要同她说那些事时,务必……多些耐心,留意着分寸,月妹妹的家仇是报了,可故国……终究是没了,她心里那滋味,怕是与旁人不同。”
赵明诚握住李清照的手,点了点头。
“我明白,清照,你放心,我省得轻重。”
……
隔天的黄昏,赵明诚处理完枢密院最后一批关于北疆驻军换防的文书,回到府中。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正房,而是去了李昭月的小院。
轩外的小庭院里,几丛晚菊开得正好。
李昭月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里练剑或指点孩子们练习拳脚,轩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赵明诚示意廊下侍立的丫鬟不要声张,自己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内室里没有点灯,李昭月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头发简单挽着,没有任何簪饰。
“昭月。”赵明诚轻唤了一声。
李昭月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赵明诚转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她。
只见她脸上脂粉未施,眼眶微红,显然是不久前哭过。
赵明诚斟酌着词语,缓缓开口,决定不再迂回。
“夏国国主李乾顺,和皇后耶律南仙,及其幼子李仁爱……在兴庆府破城当日,于宫中……饮鸩自尽了。”
说完这话时,赵明诚感觉到手下的肩膀猛地一缩,李昭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看向赵明诚,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确认,又似乎想否认。
“果……果真?”
赵明诚点了点头,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是真的,城破前,他已经自尽了。”
“自尽……自尽……”李昭月喃喃重复,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又被她拼命忍住,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般倔强的姿态,看得赵明诚心中一痛。
“还有,”赵明诚继续道,声音沉稳,“梁氏全族,已全部被擒。现押在汴京天牢,三司会审已毕,证据确凿,定为谋逆、祸国、戕害忠良等重罪,不日……公开明正典刑。”
“梁氏……”这一次,李昭月的反应截然不同。
大仇得报,故国却已亡。
帮她手刃仇家的,是灭了她故国的夫君。
这极致的矛盾,这纠缠的情感,终于冲垮了李昭月所有强撑的堤防。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
她猛地挣开赵明诚的手,却不是推开他,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赵明诚胸前的衣襟,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呜呜呜……呜……”
哭声,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从最初的哽咽,迅速变为崩溃的嚎啕。
李昭月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起伏,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赵明诚的衣襟。
赵明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一怔。
在他的记忆里,李昭月永远是那个冷静、果决、甚至带点狠厉的一品堂指挥使,是那个为他生育子嗣、打理内务、教孩子们习武,偶尔还会流露出狡黠与柔情的女人。
李昭月从没在赵明诚前流过泪,这还是第一次。
没有多余的话,赵明诚只是收紧手臂,将她颤抖的身子完全拥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泄。
李昭月哭得声嘶力竭,偶尔还会握紧拳头,无力地捶打他的胸膛,含糊地骂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李乾顺……你个糊涂虫!梁氏……你们也有今天!呜呜……爹,娘,阿弟……你们看到了吗……”
赵明诚只是沉默地拥着她,提供着坚实的依靠和无声的安慰。
此刻,任何关于“大势所趋”、“民族融合”的大道理都是苍白的。
女人在脆弱时,需要的不是道理,只是一个可以承载她所有脆弱和悲伤的怀抱,李昭月同样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嚎啕的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李昭月终于哭累了,瘫软在赵明诚怀里,只剩下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抽气声。
赵明诚的衣襟早已湿透。
“哭出来就好了。”赵明诚这才低声开口,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李昭月抬起红肿的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许多年,从最初的戒备、算计,到后来的倾心、依赖。
“夫君……”李昭月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我知道,宋夏是世仇,这些年打打杀杀,死了那么多人……我也知道,李乾顺他……并非明主,西夏积弊已深。夫君这么做,是为大宋,是为了更大的抱负……妾身不会怪你。”
她停顿了一下,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安静的流淌。
“妾身只是……心里难受。那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那里的人,说的话,吃的食物……还有,李乾顺……我知道他后来变了,利用我,甚至为了讨好辽人,重新任用梁氏……”
“我恨李乾顺优柔寡断,恨他不能为我父母报仇……可他依旧算是我的堂弟,我没想过要他死,更没想过……西夏就这么没了。”
赵明诚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晓得,昭月,我都晓得。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李乾顺一个人的错,时也,势也。我答应过你,会为你父母报仇,会让梁氏伏法,给你的承诺,我做到了。”
“嗯……夫君。”李昭月在他怀里重重地点头,眼泪蹭在他颈间,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记得。谢谢你,夫君……真的,谢谢你。”
大仇得报的慰藉,此刻才从复杂的情绪中清晰起来,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至于西夏故地,”赵明诚继续缓缓道。
“以后,大宋会让那里的百姓,过上比在李乾顺、在那些贵族头人手下更好的日子,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读书,生病有医看。”
“不再有没完没了的征伐和盘剥,数十年后,他们会说汉话,写汉字,认为自己是宋人,但他们的某些传统习俗,依然会在。”
李昭月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她其实隐隐约约能想到,但从赵明诚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却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我相信你,夫君,我一直都相信你……”李昭月低低地说,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依赖和信任。
……
几天后,行刑日。
东市外的刑场早已被开封府的衙役和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汴京百姓挤挤挨挨,议论纷纷。
对大多数宋人来说,这只是一场“诛杀西夏余孽、彰显天朝威严”的大快人心之事。
赵明诚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寻常的靛蓝儒衫。
李昭月也换了一身素衣。
他们二人今天来看梁氏受刑。
两人没有去监刑台,也没有靠近人群,只是在刑场斜对面一座酒楼的二层雅间,临窗坐下。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刑台,又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李昭月自坐下后,就一直很安静,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透过窗格,定定地望向远处的刑台。
赵明诚握住她一只手,发现掌心冰凉,还有些汗湿。
时辰一到,囚车辘辘而来,梁氏族人被一个个拖上刑台。
他们大多面如死灰,有的瘫软如泥,有的还在做最后的哭嚎挣扎。
监刑官唱名,验明正身,然后,朱红的亡命牌被掷下。
刀光落下。
李昭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握住赵明诚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那些曾经趾高气扬、决定她父母,和家人生死的身影,在血光中倒下。
每一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消失,她心头的某一块垒石,就随之崩落一块。
当最后一颗头颅滚落后,李昭月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彻底松弛下来。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软倒,被赵明诚及时揽住。
她靠在赵明诚肩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过了许久,李昭月才睁开眼,眼眸里仍有水光,却清亮了许多。
她的家仇,已经得报了。
李昭月喃喃道。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赵明诚点了点头,轻声道。
“嗯,结束了。”
李昭月忽然向前,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赵明诚,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
“夫君,”她的声音闷在赵明诚颈间,有些哽咽,
“我的国,我的家,我的仇,我的恨……全都没了……今天起,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了,还有姐姐,景珩、景隆、景渊、景修……”
李昭月抬起头,泪光再次在眼中凝聚,带着些许哭腔,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道:
“夫君,你们……不要丢下我,永远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不想再失去亲人了……”
赵明诚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他回抱住她,手臂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许下承诺。
“好,不丢下,永远都不丢下。”
话毕,赵明诚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柔声说道。
“走吧,娘子,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