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垂拱殿小朝议。
如今辽夏已经灭了,善后工作也在有序进行中。
今天的议题是论功行赏。
枢密院、兵部、吏部早已拟好了初步名单。
参与接收辽地、进军西夏的各级将领,种师道、种师中、折可求、折可适、乃至仁多保忠、耶律淳等“仁人志士”,皆在列。
赏格很快议定。种师道加检校太尉、河西朔方宣抚使,实封三百户;种师中加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折可求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折可适加殿前都虞侯……
都是高级武职荣衔,位高权重,符合其功绩。
物质赏赐方面,每人赏赐内库特制的“崇宁靖边”金铤、银铤若干,精美瓷器、绸缎若干匹,外加一笔由大宋银行直接拨付的宝钞。
不过,这次赏赐没有大规模的土地赏赐,也没有过分夸张的爵位晋升。
对此,无论是之后受赏的将领本人,还是在场重臣,都心照不宣,无人提出异议。
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次灭辽平夏,与其说是军事征伐的胜利,不如说是一场持续近十年、以金融、贸易、文化渗透为武器,最终以绝对国力碾压、迫使其内部崩溃的“非典型征服”。
这是历朝历代都不曾存在的灭国案例。
前线将领们固然执行有力,善后得当。
但真正的头功,是那个坐在御座之下,神色平静的枢密使,赵明诚。
没有赵明诚这十年的铺垫和布局,大宋再能征善战的将领,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内,以如此小的代价,拿下两个疆域辽阔的敌国。
所以,对将领们的赏赐,荣耀重于实惠,定位清晰:
他们是优秀的执行者与善后者,理应获得尊荣,但并非决定胜负的“棋手”。
赵佶对此显然也很满意。
他如今对“土地”和“实封”看得极重,这是赵明诚多年潜移默化的结果。
土地是一个帝国的生产根基,不可作为赏赐轻授;
而用银行发行的宋钞、精美的工业品、荣誉职位作为赏赐,既能彰显恩典,又不损帝国元气,还能促进内部消费和货币流通。
“诸卿皆是我大宋栋梁,此番北定,功在社稷。赏格便如此定下,着有司尽快办理。”
赵佶笑着拍板,随即目光自然落向赵明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亲近。
“至于赵卿……”
赵佶在斟酌用词,但任谁都听得出那份厚重的分量。
“赵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十年布局,算无遗策,终成此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亦深感赵卿之劳苦功高,朕意……”
赵佶正要说赏赐时。
“官家。”赵明诚出列,拱手打断了赵佶的话。
这个举动略有些失礼,但此刻无人觉得不妥,反而都屏息凝神,想听这位最大的功臣会说些什么。
“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功。”赵明诚声音平稳,一如既往。
“此番能成事,上赖官家天威浩荡,信重不疑;中赖诸公同心协力,文武用命;下赖我将士效死,百姓支持。臣不过因势利导,查漏补缺而已,实不敢居首功。”
殿内众臣,无论是与赵明诚政见相合的许将、张商英,还是曾经有些保守的何执中等,闻言都不禁暗自点头。
这份谦逊和摆正位置的姿态,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佶听得心中更是舒坦,笑道。
“爱卿过谦了,你的功劳,朕与诸卿,天下人皆看在眼里,岂是谦辞可掩?朕意已决,当擢升你为……”
“陛下,”赵明诚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显诚恳。
“不是臣矫情推辞,只是……臣以为,此刻便对臣行封赏,为时尚早。臣心中,尚有一件大事未了,此事不了,臣受赏于心难安。”
“哦?”赵佶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还有何事?赵卿但说无妨。”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明诚身上,好奇这位总能出人意表的枢相,又在谋划什么。
赵明诚抬起头,缓缓道。
“官家,如今辽夏已平,此乃旷古烁今之伟业,自当昭告天下,以安民心,以正视听。礼部、翰林院已经草拟告天下文书,不日即将颁行各州府,并传檄四海藩国。”
这是应有之义,众人都点头。
赵明诚继续道。
“自官家即位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内则革新弊政,广开财源,兴学校,恤民力,创银行以通天下货殖,拓海疆以丰国用;外则布仁德于南海,扬威仪于东极,终以雷霆之势,收服辽夏,解百年之边患,开万世之太平。”
“此非人臣之力可及,实乃陛下英明神武,上应天命,下顺民心,方有此不世出之奇功!”
赵明诚将这些年所有的成就。
银行、殖民、军改、科技、乃至灭辽夏。
全都归结于“官家励精图治”。
用词华美,情感真挚,仿佛这一切真的都是赵佶这个皇帝亲自指挥、一手促成的一般。
赵佶坐在御座上,起初听着还有些习惯性的受用,但越听,却越觉得有点脸红。
佶佶国王太清楚自己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的确,他一直都支持赵明诚,几乎言听计从,给了最大的信任和权力。
但他自己具体做了什么?
除了必要的朝议以及拍板做决策之外。
赵佶的大部分精力,其实放在了书画艺术、宫廷享乐、研习道法、踢足球,打台球这些“雅事”上,偶尔还会微服去窑子消遣。
赵明诚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赵佶自己听着都有些脸红。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赵佶看来,赵明诚这个亦臣亦友、亦师亦谋主的“知己”。
在完成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功业后,没有一丝一毫的居功自傲,没有借此扩张权势的迹象。
反而在最重要的“定性”环节,将所有的光环、所有的功劳,毫无保留,全部套在了他赵佶的头上。
这份心意,这份始终如一的摆正位置,让赵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看着那个依旧身姿挺拔、目光平静的赵明诚。
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最幸运的决定,或许就是当年将这个潜邸心腹一直留在身边,并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赵卿,你……”赵佶声音有些发涩,想说什么。
赵明诚仿佛没有察觉到皇帝的动容,他只是微笑着,话锋一转。
“官家,臣以为,如此伟业,仅以文书昭告天下,仅让我大宋子民知晓陛下圣德,仍显不足。”
“还有不足?”赵佶顺着他的话问,情绪已被完全调动起来。
“正是。”赵明诚语气加重。
“官家再造乾坤之功,光耀千古之德,当与天地同参,与日月同辉,岂可仅书于竹帛,传于民间?”
“必须有一场与之相匹配的盛大典礼,以谢天恩,以告成功,让普天之下,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知我大宋有圣主临朝,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
赵佶听得心潮澎湃,殿内众臣也觉血气上涌。
是啊,如此不世之功,难道不该有一场配得上它的盛大仪式吗?
“爱卿之意是……”赵佶似乎猜到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赵明诚斩钉截铁道。
“臣请官家封禅!”
殿内嗡地一下,议论声起。
封禅!帝王最高规格的祭天典礼!
自秦皇汉武以降,非有大功德的帝王不敢轻言。
本朝真宗皇帝也曾封禅泰山。
但……那场“天书降神”的闹剧,后世议论颇多,实在算不上多么“体面”。
赵明诚显然知道众人所想,他不等质疑声起,便继续道。
“臣知诸公,或许想起先真宗朝旧事。然而,彼时之情势、之功业,岂能与今日相提并论?真宗皇帝封禅,或有保全和议之需。”
“而官家今日之功,乃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廓清环宇!南海诸国,岁岁来朝;东极洲路,为我所开;辽夏二虏,纳土归降!”
“此乃真正的‘功成治定’,‘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若此等功业尚不足以行封禅之礼,则古往今来,更有何人可行封禅之礼?”
“故而,臣以为,官家此时行封禅,正是向天下昭示,何为真正的盛世,何为配得上泰山的功绩!此封禅一成,则官家圣名,将超越汉武唐宗,为万世帝王之表率!”
“好!说得好!”赵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脸上兴奋得泛起红光。
“赵卿此言,深得朕心!朕……朕确当封禅泰山,以告成功!”
众臣见皇帝如此激动,也纷纷附和。
“陛下功盖寰宇,德配天地,正当封禅!”
“此乃盛世大典,可彰我大宋国威!”
赵明诚却再次开口,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提议。
“官家,诸公,臣还有一思。”
“哦?赵卿快讲!”赵佶此刻对赵明诚已是言听计从。
赵明诚继续道。
“历代帝王封禅,皆选泰山。是因为泰山乃五岳之首,接近苍穹,寓意受命于天,安抚中原。”
“然则,我大宋今日之盛世,与汉唐,历代已截然不同。汉唐之盛,在内陆,在陆权。”
说着话,赵明诚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寰宇海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和广袤的海洋。
“而我大宋之盛,在海洋,在兼容并蓄!官家请看,我大宋水师纵横四海,商船通达万国,非但陆上疆域空前,海上航道、海外领地,亦前所未有,官家之功业,已非区区泰山一座山岳所能完全承载。”
这话又奇又新,却让人无法反驳。
还真是,大宋现在可是一个拥有强大海军、控制南海、甚至探索了东极洲的海洋帝国了。
只祭泰山,似乎确实有点“偏科”了。
“那依赵卿之见?”赵佶已经完全被带入了赵明诚的节奏。
“臣斗胆提议,”赵明诚转身,面向赵佶和众臣。
“此次封禅大典,当革新旧制,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海陆封禅大典!”
“海陆封禅?!”
众人都对这个新词感到惊奇。
“正是。”赵明诚拱手道,
“陆上封禅,依古礼,陛下圣驾亲赴泰山,举行传统祭天仪式,告慰中原山川神灵,安抚九州黎民之心。”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东海的位置。
“而海上封禅,在东海之滨,登州或明州外海,举行盛大海上祭典!以陛下龙旗为导,集结我大宋水师精华,三千料巨舰为御船,辅以大小战舰千百艘,旌旗蔽日,舳舻千里,于碧波万顷之中,祭祀海神、天后,酬谢其护佑航路、开疆拓海之功!并向四海昭示,我大宋,乃是陆海兼备的天朝上国!”
这个构想太过宏大,也太有颠覆性。
陆上封禅祭天,海上封禅祭海?亘古未有!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无比贴切,无比令人神往。
赵佶都忍不住想象了,泰山之巅,香烟缭绕,天子祭天;东海之上,千帆竞发,巨舰如城,共祭海疆!这是何等的气象?何等的威仪?
赵佶已经激动得连连捏手指。
“海陆封禅……陆海兼备……好!好!好!此议大妙!非如此,不足以彰显朕……彰显我大宋今日之格局!”
许将捻须沉思,缓缓点头。
“赵枢相此议,别出心裁,却深合时宜。既能遵循古礼,安抚士林民心,又能彰显我朝新貌,威加四海。只是……这海上典礼,细节规制,需仔细斟酌,不可失了庄严。”
张商英也兴奋道:“何止如此!此等盛典,正当广邀四海宾朋!可发国书,邀请南海诸国、高丽、日本、乃至大食、波斯等国之使节、国王,齐赴盛典!陆上观礼泰山,海上登舰观仪!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朝气象,什么才是亘古未有的太平盛世!看谁还敢再生异心?”
这话更是说到了赵佶心坎里。
他最好面子,最爱排场,若能在他最得意的功业时刻,让万国来朝,齐聚泰山、东海,亲眼见证他的无上荣光,那简直是人生极致之乐。
“对!广邀诸国!让他们都来看看!”赵佶大手一挥。
“此事,便交由政事堂、枢密院、礼部、太常寺、市舶司共同操办!务必要办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彰显我大宋国威,朕之圣德!”
殿内气氛达到高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热烈讨论起海陆封禅的细节:
泰山的仪轨如何与旧制衔接又有所提升?海上祭典的流程、舰船编队、祭祀乐章如何制定?邀请哪些国家?安排怎样的观礼位置和接待规格?水师需要调动多少船只?沿途安保、物资供应……
千头万绪,但每个人都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辉煌绝伦的一幕。
赵明诚静静地听着。
他的这个提议,不仅仅是满足赵佶虚荣心的一场政治秀。
更是他继续巩固赵佶对自己的绝对信任、同时向全天下强势宣告大宋新时代到来的方式。
灭辽夏的功劳太大了,大到连赵佶和赵明诚这么好的关系都有可能会生嫌隙。
所以,举办一场把功劳都归功于赵佶的封禅大典是很有必要的。
海陆封禅大典,正是要将赵佶捧上神坛,与这前所未有的“崇宁盛世”绑定。
而赵明诚,作为这个盛世最主要的缔造者之一,只要不行差踏错,他的地位也会稳如泰山。
至于封禅大典的耗费?
以如今大宋的财力物力,举办几十场这样的盛会都绰绰有余,而且还能极大地刺激相关行业,继续向海外展示国力,好处远大于弊端。
有些钱,该花就得花。
就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赵佶也沉浸在“千古一帝”的美好憧憬中时,赵明诚轻轻咳嗽了一声。
议论声稍歇。所有人都看向他,知道这位枢相又有话要说。
赵明诚面向赵佶,拱手,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
“陛下,海陆封禅,彰天威,告成功,此乃其一。然,功成之后,当思何以守成,何以开万世太平之基。臣……尚有一事,想禀奏官家,与诸公共议。”
赵佶兴致勃勃,笑道。
“赵卿,还有何高见?快快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