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清了清嗓子,没直接说事,反而问了个听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
“官家,诸位相公,如今我大宋宝钞,通行四海,乃至辽夏旧地,百姓是否都已认这宋钞为硬通货?”
“这是自然。”户部尚书吴居厚接口,带着点自豪。
“莫说本土,便是南海诸国,如今市面交易,十之八九也认我宋钞。”
“好。”赵明诚点点头,话锋一转。
“臣近日翻阅靖边司一些舆情摘要,发现一有趣现象。
新附之地的百姓,特别是那些原本不识汉字的契丹、党项、女真牧民、农夫,他们用宋钞,多是知其便利,信其能换货,但于这宋钞本身……却少了几分‘敬畏’与‘认同’。”
他这话让众人微微一愣。
用钱就图个方便能花,还要啥“敬畏”和“认同”?
赵明诚继续道:“他们或许知道这纸片能买米买布,却未必深切感知,这轻飘飘一张纸背后,代表的是什么,他们用着宋钞,心里想的,可能还只是‘南朝的钱好用’,而非‘此乃天朝恩赏,王化所及’。”
许将若有所思:“赵枢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明诚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众人。
“宋钞,不仅是交易媒介,更应是宣扬国威、凝聚人心、彰显皇恩的最直接载体。
“它日日经手,流通万姓,其影响潜移默化,深远无比,如今,是时候让这宋钞,发挥更大的效用了。”
赵佶被勾起了好奇心。
“那依卿之见,该如何让这宋钞……发挥更大效用?”
赵明诚拱手,一字一句道。
“臣请官家革新宝钞钞面规制。
以往,各版宋钞,钞面多以山水、楼阁、祥瑞为图,出自陛下御笔,固然清雅高致,但是在彰显天威、尤其是教化新附之民而言,犹有未尽之处。”
“哦?那该换成何物?”赵佶追问。
听说要动他画的钞面,他倒没生气,反而更好奇赵明诚能拿出什么更好的点子。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在场人惊讶的主意。
“臣以为,新钞主图,当用我大宋历代先帝御容!”
“御容?!”吴居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张商英眼睛瞪圆了。
何执中手里转着的茶盏停了下来。
连许将都诧异地看向赵明诚。
把皇帝画像印在钱上?
这想法也太大胆,太新鲜了……
赵佶也明显怔了一下。
把祖宗和他自己画像印在钱上,让天下人天天看着、用着?这听起来……
“官家,”赵明诚不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立刻开始阐述理由。
“宋钞上的山水风景,美则美矣,然终究是物,而先帝御容,是人,是君,是开创并守护这煌煌大宋的列祖列宗!”
“将先帝御容印于宝钞,百姓每用一次钱,便如同目睹天颜一次,心中自然升起对朝廷的敬畏,对国家的认同。”
“尤其是新附之地的百姓,他们或许不懂经史子集,但看得懂画像!他们拿着印有太祖、太宗皇帝御容的宝钞,便会自然而然地知道,他们花的每一文钱,都沐浴着大宋列祖列宗的恩泽,都承载着当今陛下的仁政。”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而且仔细一想,还确实有道理。
钱这东西,谁不用?天天摸,天天看,要是上面印着皇帝画像,那印象得多深?潜移默化,这可比贴一万张安民告示都管用。
赵佶听着,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冲脑门,脸都有些兴奋地发红了。
这主意妙啊!太妙了!
既彰显了赵家列祖列宗的功绩,又能时时刻刻提醒天下人(特别是那些新归附的),是谁在统治他们,是谁给了他们好日子!
这比单纯的山水画,有意义多了!
赵佶心中连连感叹:啧啧,德甫这脑袋,怎么长的?!总有这么多好主意。
何执中这次反应最快,老头儿激动得胡子直颤。
“妙!妙极!赵枢相此议,真乃老成谋国,深谋远虑!将先帝圣容置于亿兆百姓日用之器上,使民日用而不知,潜移默化,自然归心,尤其是教化新附之民,功效无穷!老臣第一个赞同!”
他一带头,其他几人也回过味来。
张商英抚掌:“此计大善!不仅教化,更显我大宋皇室传承有序,功德绵长!让那四方番邦看看,我天朝是如何世代英主,方有今日之盛!”
吴居厚也从户部角度想了想。
“新钞换代,正好可将一些旧版的钞种逐步收回,统一新制,利于防伪和管理。只是……”
吴居厚迟疑了一下,看向赵佶和赵明诚。
“这历代先帝御容……该以何种次序,印于何种面值的宝钞之上?此中礼制,不可不细究。”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刚才光顾着激动了,这可是个麻烦事。
钞票面值有高低,一百贯和一百文,那能一样吗?
而且,帝王画像,到底是该按继位顺序来画,还是按功绩来画,都是有说道的。
这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是个政治大雷。
赵佶也微微蹙眉,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看向赵明诚,道:“赵卿,你既有此议,想必心中已有章程?”
赵明诚从容答道。
“官家,此事关乎礼法,臣不敢专断,正想与诸位相公共同参详。不过,臣确有些粗浅想法,可作引玉之砖。”
“讲。”
“臣以为,钞面用先帝御容,主旨在于彰显功业,教化万民。所以,排序不应简单以继位先后,而要以功绩定次序。”
赵明诚先定下基调,用功绩定次序。
“以功绩论?”许将沉吟,“那依枢相之见,该如何划分功绩?”
赵明诚早有腹稿,缓缓道。
“臣斗胆,将我大宋历代先帝之功绩,分为三等。一为开天辟地,再造山河之功。二为定鼎国基,巩固社稷之功。三为守成安民,泽被苍生之功。”
这个分法清晰,也符合士大夫的共识,众人点头。
“那么,何谓开天辟地之功?”赵明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佶身上。
“臣以为,我大宋有两位官家,当得起此誉。”
“一位,自然是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扫平乱世,结束五代十国百年烽烟,一统中原,开大宋万世基业。此乃开天辟地之功!”
这话没有争议,太祖赵匡胤,开国之主,板上钉钉。
“而另一位……”赵明诚声音抬高,再次看向赵佶,拱手说道:
“便是官家!”
赵佶自己都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赵明诚却不管众人反应,继续他的论述,语气激昂。
“官家自登基以来,革故鼎新,用银行聚四海之财,以宋钞通天下有无,兴格物强军国之器,拓海疆连万邦之利。不动刀兵而收辽夏,使我大宋疆域之广,国力之强,岁入之丰,军威之盛,远超汉唐,直追三代,如同开天辟地!”
这些夸奖虽然让赵佶肉麻,但心里确实是由衷的享受。
没人比赵明诚更懂赵佶的心思。
赵明诚继续道:
“故而,臣以为,这代表最高币值、最为贵重的一百贯宝钞之正面,当以太祖皇帝与官家御容共居!”
“太祖御容居左,官家御容居右,以示传承有序,而功业并肩!此钞流通,便是向天下昭示:我大宋,自太祖开国,至官家手中,已达前所未有之顶峰!此乃天命所归,亦是人主雄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砰”一声,是赵佶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赵明诚,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极致的激动。
把他和太祖并列,并且把他们的画像印在一百贯大钞上?
这简直是……赵佶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头,差点要晕过去。
如果纯粹论功绩,以目前大宋的综合国力,国土面积,赵佶也确实够到了“祖”的级别。
和太祖赵匡胤并列,赵佶称得上当之无愧,没有任何争议。
但此时,赵佶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了:德甫啊德甫,你真是……真是朕的知音!朕的至交啊!你是唯一懂朕的人!
何执中心中对赵明诚拍马屁的功夫叹服不已,立刻跟上附和。
“官家之功,确可比肩太祖,光耀日月!老臣……老臣以为赵枢相之言,至公至允!”
许将、张商英、吴居厚也连忙躬身。
“臣等附议!官家开疆拓土,再造盛世,功在千秋,当与太祖同列!”
大伙也都顺利跟上了赵明诚的节奏。
赵明诚这马屁拍得登峰造极,又结合了“功绩”这个硬指标,把赵佶捧到了天上,还给了“传承有序”的完美解释。
赵佶此刻心花怒放,看赵明诚的眼神都快滴出蜜来了,摆手,连连道。
“诸卿过誉,过誉了……朕……朕如何敢与太祖比肩……赵卿此言,朕……朕惶恐啊。”
话是这么说,赵佶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官家不必过谦,此乃天下公论。”赵明诚适时送上定心丸。
赵佶心花怒放,大手一挥。
“准!便依此议!那……这‘定鼎国基’与‘守成安民’之功,又当如何?”
见最难的第一关轻松愉快地过了,赵明诚心里也松了口气,笑道。
“官家,这两等排序,关乎诸位先帝,不若由诸位相公共同商榷,臣等查缺补漏,最终由官家圣裁,如此方为周全。”
赵明诚把皮球巧妙地踢给了众人,也给了赵佶最终决定权。
他的风头已经出够了,该让同僚们也有点参与感,平衡一下。
果然,众人精神一振,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张商英率先开口:
“定鼎国基之功,非太宗莫属!太宗继太祖之业,灭北汉,更确立文治之基,修订《太平御览》,功在千秋。”
“真宗亦不可忽视。”何执中道。
“虽有澶渊之盟,然真宗朝前期,亦有咸平之治,国力达于鼎盛,封祀之事虽……然其守成拓边,安定内外,亦属‘定鼎’之列,且真宗乃太宗子嗣,一脉相承。”
“如此,五十贯宝钞,当以太宗、真宗二位先帝御容为主图。”许将总结。
“那‘守成安民’之功呢?”吴居厚问。
“仁宗享国最久,仁德布于天下,四海称颂,虽有西夏之扰,然大体承平,当为首。”许将道。
“英宗虽短祚,然亦能守祖宗法度。”何执中补充。
“神宗锐意革新,推行新法,虽颇有争议,然其富国强兵之志,不可磨灭。”张商英发言道。
“哲宗绍述父志,重启新政,亦是有为之君。”吴居厚补充。
最后众人议定,二十贯宝钞用仁宗、英宗御容,十贯宝钞用神宗、哲宗御容。
至于五贯、一贯及以下的小额钞票,再印皇帝像就不太合适了。
赵明诚最后对赵佶道。
“官家,至于五贯及以下面额的宝钞,因其流通最广,散入寻常百姓家,臣以为,主图不必再用御容。”
“哦?那用何物?”赵佶问。
“可用我大宋如今世情百态,盛世风采。”赵明诚娓娓道来。
“比如,杭州织造大厂内,女工穿梭引线的‘织机图’;泉州港口,千帆竞发、巨舰待航的‘海港图’;”
“汴京宣德球场,万人欢呼、健儿争胜的‘足球联赛图’;乃至算学馆内学子苦读,官道之上车马络绎,边市之中蕃汉交易等等。”
“将这些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景象,绘于小钞之上,使百姓用钱时,便能直观感受到这太平盛世、繁华气象,从而更加珍惜当下,努力生计。此亦教化也。”
“妙!”张商英击节赞叹,“大钞显天威,定民心;小钞展盛世,鼓干劲!赵枢相思虑周详,臣五体投地!”
这个方案太完美了。
既把皇帝们高高捧起,又接了地气,还顺带宣传了国家建设成就。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赵佶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只觉得这辈子都没今天这么舒坦过。
“好!好!好!便全依赵卿所议!”赵佶一锤定音,然后急切地问,“赵卿,此事……何时可以着手?”
赵明诚笑道。
“回官家,此事,只待官家御笔,将历代先帝和官家御容,以及那些世情百态图样绘出。”
“银行的印钞局那边,雕版匠人都是熟手,新防伪技术也早已备好,一旦图样到手,立刻便能开工雕版印制。”
“新钞可随着今冬明春各地的新贷款发放、官吏俸禄、工程款支付、边境贸易等,逐步替换旧钞,流入民间,如此,既不惊扰市面,又能润物无声。”
“好!好!!一会朝议结束后,朕就开始构思!”赵佶摩拳擦掌道。
画画本就是赵佶的最爱,如今,画自己和祖宗的像印在钱上流传千古,这动力比之前画山水花鸟更加爆棚。
赵佶看向赵明诚,越看越满意,只觉得满朝文武,乃至古往今来所有名臣良将,加起来都不如眼前的德甫贴心、有能力、懂他!
“赵卿,”赵佶离开座位,走到赵明诚面前,亲自拍了拍赵明诚的肩膀,感慨万千。
“待海陆封禅大典过后,朕对你……必有重酬!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朕是如何酬谢功臣!”
赵明诚躬身道:“臣为官家,为大宋,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些许微劳,不敢言功。”
朝议在一种极度和谐、充满希望的气氛中结束。
赵佶哼着小曲回了睿思殿。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构思“百贯钞御容”该怎么画太祖皇帝和自己才最有威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