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衙门都忙了起来。
最先忙的是礼部,礼部的门槛都快被踩秃噜了。
海陆封禅大典的诏书一下。
礼部尚书差点没当场晕过去,不是吓的,是激动的,外加愁的。
激动的是,这种千古未有的盛典能在自己任上操办,那是足以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天大荣耀;
愁的是,这摊子实在太大,太复杂,处处都是规矩,步步都得讲究,一个环节出错,别说荣耀,脑袋搬家都有可能。
礼部正堂里,日夜灯火通明。
尚书、侍郎、各司郎中、主事,连带那些平日清贵得鼻孔朝天的礼学博士、典籍们,全都卷着袖子,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典籍、旧档、各国文书中,个个眼圈发黑,嗓子冒烟,可眼神都亮得吓人。
“快!把《开元礼》、《政和五礼新仪》中关于封禅、祭海、觐见的所有仪注,全部找出来,誊抄校订!要快,更要精!”礼部尚书拍着桌子,唾沫星子飞溅。
“南海诸国,占城、真腊、三佛齐、闍婆、渤泥……还有那个麻逸,一个都不能少!官家有旨,凡我大宋藩属,其国王必须亲至!国书语气要严厉中带着期许,彰显天朝恩威!”
负责藩务的礼部郎中,一边翻着厚厚的《南海诸国风土记》,一边对下属吼。
“不是藩属的,高丽、日本、回鹘甚至……嗯,大食、波斯这些,只要海路能到,有商队往来的,也发国书,邀其遣使观礼!语气可以客气些,但要点明此乃‘千载难逢,仰瞻天颜’之机,错过再无!”另一位员外郎补充。
拟国书是门大学问。
给藩属国的,要措辞严正,充分体现“爸爸叫儿子来吃饭”的威严。
比如给占城王的国书里,就有“尔国世受天恩,虔修职贡,今逢旷古盛典,宜当亲率臣僚,航海来朝,共襄大礼,以昭忠悃。倘有托故,自绝于天朝,非独有负朕望,亦恐南海波臣,不得安枕矣”之类的硬话。
软中带硬,暗示不来后果自负。
给非藩属但关系不错的,如高丽、日本,就要文雅得多。
至于更远的大食、波斯等地。
国书则由精通番语的礼部官员会同市舶司的通译精心撰写,重点描绘大宋海船的雄伟、典礼的壮观、以及届时汇集的世界奇珍与贸易良机。
国书写好,一队队身着崭新官袍、手持节旌的礼部使臣,带着精锐卫队和丰厚的礼物(丝绸、瓷器、新式玻璃镜、茶叶),从汴京出发,分赴四方。
陆路往西、往北,海路往南、往东。
使命只有一个:把大宋皇帝要举办史上最隆重封禅大典的消息,以及“必须来”或“最好来”的邀请,送到每一位该知道的国王或酋长面前。
礼部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但人人精神亢奋。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件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大事。
……
就在礼部官员们奔波于途时,东南沿海各大港口,市舶司下属的官营造船厂,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
泉州、明州、广州、密州……
几大船厂的坞区,原本就帆樯林立,如今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锯木声、刨凿声、号子声、锻打铁件的叮当声,昼夜不息,响彻海湾。
“快!龙骨必须用最好的东极洲巨木!三千五百料的御船,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要是出了一丁点纰漏,咱们全都得去跳海!”
广州船厂的大匠头,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比锣还响的老头,正赤着膊,站在半成型的巨大船骨旁怒吼。
他面前,是那艘为皇帝海上封禅特制的御船龙骨,其规模远超以往任何海船,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两千料的快船,再赶制三十艘!工期紧,但工艺不能松!榫卯要严,板缝要密,帆索要韧!”明州船厂的督造官拿着图纸,在船台间来回穿梭,声音沙哑。
“水密隔舱的图纸,再核对一遍!这是保命的玩意儿!”泉州船厂里,一群工匠围着一张巨大的草图,争论得面红耳赤。
朝廷的旨意很明确:
海上封禅,需舰船千艘,以为仪仗。
三千五百料御船一艘,两千到三千料的宝船五十艘。
其余皆为两千料及以下各类海船、战船、补给船。
大宋水师如今家底厚实,三千料大船不缺,但为了凑齐这“千艘”的壮观阵容,并替换一部分老旧船只,两千料级别的船只还需要大力建造。
关于银子,户部的批条早就到了,要多少给多少。
工匠也是从各地征调最好的船匠,工钱给足,日夜轮班。
木料用的是东极洲的巨木、辽东的硬松,通过海路、漕运源源不断送来。
这是一次对整个大宋造船工业的极限压力测试,也是一次实力的集中展示。
与港口喧嚣形成对比的,是皇宫深处,福宁殿旁那间特意辟出的“画院”。
自打上次朝议结束后,赵佶已经在这里闭关好些日子了。
他推掉了大部分饮宴娱乐,连心爱的足球,台球都很少碰了。
整个人扑在了绘制新版宋钞的主图——历代先帝御容上。
这活儿,赵佶看得比命还重。
画山水花鸟,他可以随心所欲,讲究个意境趣味,因为这是他的个人爱好和消遣。
可画祖宗,画自己,还要印在天下人日日使用的钱钞上,流传百世……
这容不得半点轻忽,更容不得丝毫“不肖”。
赵佶面前的长案上,摊满了从秘阁调来的历代先帝画像、史料描述,甚至还有宫廷关于各位先帝容貌特征的文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