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后,崇宁十二年,五月初三,泰山。
关于封禅大典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今天,晨光将玉皇顶的祭坛染成一片神圣的金色。
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赵佶身着玄黑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在庄重肃穆的礼乐声中,一步步踏上最后的石阶。
他身后,除了必要的礼官和内侍,只有赵明诚一人随行。
这是赵佶特旨,要求赵明诚全程随行他封禅。
泰山封禅,古之帝王大典,随行臣子能至山顶者寥寥,更别说全程紧随。
这也是赵佶想告诉天下人的事:赵明诚,是朕成就这不世功业的股肱。
祭天、燔柴、奠玉帛、读祝文……一套流程庄重而漫长。
祝文是翰林院耗费心血写就的骈俪宏文,将赵佶继位以来的“功绩”。
尤其是灭辽吞夏、拓海开疆。
用最华美的辞藻歌颂了一遍,并归功于“天命所钟,祖宗庇佑,陛下圣德”。
赵佶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这十几年的逍遥日子,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可与三皇五帝比肩的“功德”。
山下,专门搭建的观礼台上,万国来使屏息仰视。
南海的占城王、真腊王、三佛齐王等人,穿着仿制的宋式礼服,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每一步都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天朝礼法”。
日本派的使者是关白藤原忠实。
他表面平静,心中却震撼于这典礼的规模与威严,更对那位能紧随宋帝身后的年轻重臣留了心。
高丽、回鹘、大理、乃至吐蕃、于阗的使者,皆被这宏大的仪式所慑,深刻感受到“天朝”二字的分量。
当最后的乐章奏响,赵佶亲手将祭文投入鼎中,青烟直上云霄时,整个泰山仿佛都安静了一瞬,随即山呼“万岁”之声,从山顶蔓延至山脚,如同海啸。
陆上封禅,礼成。
……
泰山事了,庞大的队伍并未返回汴京,而是浩浩荡荡向东,前往三百余里外莱州湾的专用大港。
那里,才是此次“海陆封禅”真正的高潮所在。
五月初十,莱州港。
当各国君臣使节的车驾抵达港口附近的高坡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失语,甚至忘记了呼吸。
海,还是那片海。
但海面上铺陈的,是一片移动的、巍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森林。
船,数不清的船。
近处,港口内桅杆如林,帆索交错。
大小舰船密密麻麻,整齐停泊。
远处,深水区,数十艘如同海上城郭的巨舰静静锚泊,最大的那艘御船,楼高如山。
更外围,是数百上千艘大小战船、辅船,按照严格的阵型排列,帆樯如云,旌旗蔽日。
“千帆……真的是千帆……”年迈的真腊王扶着儿子的手,喃喃自语,腿有些发软。
真腊王见过大宋的海军舰队。
可眼前这景象……连海军舰队都比不上,这分明是一座能在海上移动的帝国!
日本关白藤原忠实脸色微微发白,宽大袍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他精通汉学,知道“艨艟千里”的典故,但从未想过能亲眼见到,不,是超越想象地见到。
如此庞大的舰队,如此巨大的船舶,宋国是如何造出来的?
宋国想干什么?
仅仅是“封禅”吗?
一股深切的寒意和难以抑制的贪念同时在他心底滋生:一定要偷学到这种造船技术!不,大宋如果不防,以后必成日本心腹大患!
日本人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高丽、回鹘、大食、天竺的使者们同样目瞪口呆。
陆上宋国的富庶繁华已经让他们叹为观止。
如今这海上力量,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任何一点“天朝或许只是富庶”的侥幸。
这不光是富庶了。
这是全方位的、令人感到绝望的强盛。
“诸位国王、使者,请随礼官登船。陛下御船在前,请南海诸国国王登‘观澜号’,其余各国使者登‘览胜号’。海上风大,请务必坐稳扶好。”礼部官员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
登船的过程又是一番惊叹。
“观澜号”和“览胜号”都是两千料以上的巨舰,内部宽敞舒适。
南海诸王站在甲板上,看着无垠的海面和四周巍峨的舰队,话题不由自主又回到了陆上的见闻。
“敢问礼官,天朝的汴京城里,那黑色的路是什么路,竟然那般平整结实?”占城王好奇地问宋国派来陪同的礼部小官。
“回大王,那是‘沥青路’,坚固平整,水过即干,如今我大宋主要州府,都在铺设此路。”礼官回答道。
“还有那汴京街道那些透明的琉璃窗……价钱一定很贵吧?”三佛齐王感叹。
“如今我大宋将作监技艺精进,透明玻璃已能量产,寻常富户也用得起了。”礼官笑道,语气平常。
却让几位国王暗暗咋舌。
量产?他们国内,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水晶都能当国宝!
“敢问礼官,辽国和西夏……真的就这么没了?”真腊王压低了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礼官神色一正,回答道。
“辽主无道,夏主暴虐,天厌之,人弃之。我大宋皇帝陛下仁德,不忍其民涂炭,故应天命人心,收其疆土,抚其百姓。如今北疆河西,皆设州县,行我宋制,百姓安居,商路更畅。”
“诸位大王乃我大宋忠诚藩属,只要谨守《南海公约》,睦邻友好,互通有无,陛下必不吝封赏,保诸位江山永固。”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南海国王们连忙点头称是,敬畏之心更重了。
而在“览胜号”上,气氛则微妙得多。
这艘船上都不是大宋藩国的国王,而是各国使者。
他们语言不通,各国使者多通过通译简单寒暄,便各自凭栏远眺。
日本来的藤原忠实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巨舰的船体结构、帆索布局,试图记下每一个细节。
大食使者和同伴计算着,这样一支舰队能保护多少商船,能将大食的货物安全运到多远。
回鹘使者望着北方,想着草原上即将彻底变天的势力格局,默默调整着自己部族未来的策略。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庞大的舰队缓缓启动,开始向着预定的深海祭坛海域进发。
千帆竞渡,劈波斩浪,队形却整齐得令人窒息。
各国使节站在甲板上,感受着脚下巨舰破开海浪的力量,看着四周如山如墙的船影,心中除了震撼,已生不出别的情绪。
御船“承天号”的顶层甲板上,赵佶与赵明诚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