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来了兴致,指着兰花笑道。
“这可是广南东路安抚使进上的,说是山里老农偶然所得。朕看这金线,颇有几分‘铁画银钩’的笔意,就留下了。对了,朕前几日得了一幅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残本,虽只余二十余人物,但衣带飘举,神采飞动,真乃‘吴带当风’!回头让人送到你府上,你也瞧瞧。”
“那臣可要先谢恩了。吴道子真迹,稀世之宝。”赵明诚举杯。
两人先就书画、金石聊了一阵,赵佶又说起他的足球队里新招了几个好苗子,其中一个边锋速度奇快,盘带如风。
“可惜啊……那球员年纪还小,力道不足,等练上两年,定是汴京联赛一员猛将!朕这赛季是瞄着甲级头名去的!”
赵明诚也笑:“官家麾下人才济济,今年必能再夺得联赛冠军。”
气氛轻松融洽,一如十多年前两人在潜邸时那般。
赵明诚没有因为刚刚戴上宰相冠、穿上紫袍就变得拘谨敬畏,也没有刻意表现得更谦卑。
该说笑时说笑,该捧场时捧场,分寸把握得极好。
这让赵佶非常舒服,赵佶就怕赵明诚因为位极人臣,反而跟自己生分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佶放下筷子,看着赵明诚,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话锋也转到了家常。
“德甫啊,珩哥儿近来在宫里,可是越发进益了。”
赵明诚听到赵佶提了自己的儿子,神色也柔和下来。
“犬子顽劣,在宫中若有失仪之处,还望官家海涵。”
“哎,哪里话!”赵佶摆手。
“珩哥儿聪明懂事,知礼守节,更难的是有主见,却不骄横。桓儿以前性子闷,有些怯懦,自打珩哥儿入宫伴读,带着他一起读书、习射,人倒是开朗活泛了许多。”
“前几日朕考较他们的功课,桓儿答得流利,还知道引南海诸国、东极洲的见闻来佐证,这都是你平日里跟他们教导的吧?朕心甚慰。”
赵佶提起赵桓和赵景珩这两个孩子,语气是纯粹的父亲式的欣慰。
“桓儿和珩哥儿,两个孩子年纪相仿,脾气也合得来,倒是难得,德甫,你教子有方,把桓儿交给你带着,朕也放心。”
“官家过誉了,太子殿下天资颖悟,仁厚端方,景珩能随侍左右,是他的福分。”赵明诚谦道,心里却明镜似的。
赵佶这是真心喜欢赵景珩,也是在肯定他“太子党”奠基人的身份。
让太子和自己的长子结成发小、挚友,这层关系,对未来朝局的稳定,对他赵明诚家族的延续,还有对赵氏皇权的稳固,至关重要。
“德甫,朕是看着珩哥儿长大的,跟自家子侄没两样。”赵佶喝了口酒,脸上笑容更盛,忽然压低了些声音,笑道。
“德甫,朕有个想法,憋了些日子了,今日正好与你说说。”
“官家您说。”
“珩哥儿今年十一岁了吧?福金那丫头,也十岁了。”赵佶笑眯眯地说。
赵明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五公主聪敏可爱,臣妻前日入宫请安,回来说起还赞不绝口。”
“是这样,朕想着啊,”赵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亲切。
“这两个孩子,从小也算认识,性子我看也合得来,等再过几年,他们都大些了,朕就想……嗯,把福金,赐婚给珩哥儿,你看如何?”
果然,赐婚。
而且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之一,五公主赵福金。
这不仅仅是拉拢,这也是政治绑定。
赵佶要把赵明诚家族变成铁杆的皇亲国戚,绑死在赵宋皇室的战车上。
也意味着赵佶对他赵明诚的信任,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赵佶愿意把最疼爱的女儿嫁到赵家,从此,两人不仅是君臣,更是亲家。
赵明诚立刻起身,撩袍就要行大礼。
“官家天恩,臣……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厚爱,犬子年幼顽劣,恐有负公主金枝玉叶……”
“哎!坐下坐下!”赵佶虚扶一下,笑道。
“什么金枝玉叶,以后嫁到你赵家,就是你儿媳了。朕看珩哥儿,将来定是国家栋梁,福金那丫头也不算委屈。这事啊,朕就这么一想,先跟你通个气。具体嘛,等孩子们再大几岁,咱们再从长计议。总之,这门亲事,朕觉得甚好!”
“臣……谢官家隆恩,官家对臣,对犬子如此厚爱,臣……唯有效死以报!”赵明诚说罢,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臣敬官家一杯!”
“哈哈,好!满饮此杯!”赵佶开怀大笑,一饮而尽,也痛快了。
在赵佶看来,给赵明诚人臣顶级权势,给他荣耀,再把女儿嫁过去,这绑定就算成功了。
有赵明诚在,这大宋的江山,这“崇宁盛世”,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宴席在融洽无比的气氛中结束。
赵明诚告退时,赵佶亲自送到澄碧堂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政务虽忙,亦需珍重”的话,这才让他离开。
走在出宫的路上,夜风微凉。赵明诚脸上的“激动”早已平复。
拜相,封公,给儿子赐婚公主……人臣的荣耀,已到极致。
赵佶对赵明诚的信任和依赖,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这并非终点,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赵景珩和赵福金的婚事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紧箍咒。
从今以后,他赵明诚,以及整个赵氏家族,将更深地卷入大宋皇室与朝局的漩涡中心。
夜色中,赵明诚的背影挺拔如松,步履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