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封面上,作者的名字写着“尾桉”两个字。
这应该是笔名。
张骆先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搜索出什么东西来。
除了几棵同名桉树的植物介绍,连半点和编剧、导演相关的信息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社交账号。
他便打开剧本,先看了一下。
这个剧本叫《断尾》。
张骆看过尾桉拍的第一部电影——因为江晓渔很遗憾,自己没有演到这部电影。
他的第一部电影并不叫《断尾》,而是叫《枯荣之秋》。
难道不是同一部电影?
张骆犹豫地将剧本读下去。
读着读着,张骆发现,虽然名字并不一样,但其实故事是同一个故事。
这个电影,讲的就是一个贫穷的年轻女孩在一个秋天突然获得了一个进入上层社会的机会——这个所谓的上层社会,是一个非常有钱的男人看上了她,但她有一个男朋友,如果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就必须和这个男朋友分手。
电影聚焦的就是这样一个题材。
《断尾》。
比起后世所用的那个《枯荣之秋》,张骆其实更喜欢《断尾》这个名字。
而跟后世那个剧本不太一样的地方是——
在这个剧本里,这个贫穷的年轻女孩最后选择了拒绝那个男人,和自己的男朋友在一起。而在后世的电影里,女孩最终选择了“断尾”。
这是艺术电影里面非常频繁探讨的“人性、欲望与爱情”的主题。
大量的影视剧,都是围绕这个主题做文章。
尾桉处理得好的地方,在于他的电影里面没有对任何人做审判。
有钱男人并非只是玩弄女孩、花钱包养的反派形象。
贫穷女孩在生存压力面前的犹豫和挣扎,也完全是人之常情。
男朋友的愤怒与最后的偃旗息鼓,也仅仅局限在感情的纠葛范围,没有衍生成对任何人的报复。
故事和人物的进展,全在于“自己的选择”。
在这个基础上,尾桉的电影,没有用长镜头或者是内心独白来表达,而是通过一系列的故事和动作来折射人物的心态变化。
比如女孩在反复纠结的时候,一会儿贪恋男朋友对她纯粹的喜欢,一会儿又挑剔他这不行、那不好。
她没有太多理性的思考,全然是接近本能的权衡和犹豫。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两个男人被她身上那种近乎兽性的天然本真所吸引。
本真不是纯洁,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天性。
总而言之,对张骆来说,他对这部电影能够拿奖,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故事本身足够好看,不闷。
同时,讨论的主题,又没有局限在八卦狗血的三角恋,而是通过这样一个三角恋的人物关系,去试图捕捉人本能的真实反应,以及在本能与理性发生冲突时,产生出来的痛苦与挣扎。
当然,像这种电影,争议一定很大。
这注定是要被“讨伐”的电影主题。
有钱男人会被人骂“冷血、自私,抛下一个诱饵,让年轻女性上钩,却美其名曰让她自己做选择”。
女孩会被人骂“拜金,爱慕虚荣,为了钱,可以抛弃自己的男朋友,又首鼠两端,不肯真正跟男朋友做割舍,贪婪自私”。
男朋友会被人骂“备胎,脑残,绿帽,明知道自己女朋友被其他人拐跑了,还试图把她拉回来,发火都透着愚蠢”。
……
此时的这个剧本比后世出现得的电影更加极端。
每个人物都没有想要获得观众的同情和喜欢,反而像是朝着挑衅观众的方向在塑造人物。
张骆不明白,尾桉为什么会写出这样一个剧本。
当然,必须要承认的是,抛开这一点不谈,这个剧本是好看的。
戏剧性很足。
而且,每个人物都很丰富,很饱满。
事实上,像这样一个题材,尾桉还做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处理——
他没有在电影里面拍摄任何一个亲密戏的画面。
往往是会有的。
两性关系之间没有性,总是差点什么。
但尾桉没拍。
连剧本里面也没有写。
江晓渔曾经说过:“在影视圈里,很多导演拍所谓的亲密戏,其实都不是这个戏真的需要,而是满足他们自己的一些低级趣味,美其名曰,观众想看。尾桉导演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的电影从来不讨好观众。如果当时我演了《枯荣之秋》,可能我就不用再拍那么多的偶像剧了,唉。”
从来不讨好观众。
艺术片导演这么做当然也无可厚非。
事实上,江晓渔进入演艺圈以后,走的就是“讨好观众和粉丝”的路。
她从来没有资格不这么做。她自己也在采访中坦诚:“如果我任性地拍摄一些我想要拍的戏,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坐在这里,接受你的采访,因为对你来说,我都没有采访的价值。”
观众和粉丝是她唯一的依仗。
这一世,张骆在高中阶段跟江晓渔的接触之频繁,远远不是上一世能比的。
所以,他也更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来不足够了解的江晓渔。
江晓渔完全不是一个“傻白甜”,也不是一个懵懂的、会容易被人操控的女孩。
她对自己的未来规划非常清晰。
江晓渔后悔当初没有接《枯荣之秋》这部电影,是因为她一旦接了这部电影,她的演艺之路或许就是另一个样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江晓渔其实也是一个非常考虑现实的人。
可以说,时至今日,张骆越来越能理解,江晓渔当初为什么会拒绝他的表白。
这和喜不喜欢他没有关系,而是在江晓渔的计划里,高中三年,没有跟任何人谈恋爱的计划。
但是,但是——
就像《断尾》剧本里的女孩一样,她无论做什么选择,她都没有突破过自己的原则。很多人都在骂电影里的女主角,可是,她至少始终真实地将自己的犹豫和纠结摊开在两个人面前,她从来没有真正首鼠两端地脚踏两只船,欺骗过谁。
江晓渔也从来没有对张骆虚与委蛇。
拒绝就是拒绝,从不拖泥带水。
更糟糕的是,很多事,禁不起回过头去看。
尤其是在张骆读了《断尾》这个剧本以后,他再回头去看自己的上一世。
大学之后,江晓渔顺利出道,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她也慢慢将很多东西都摊开在他面前,只是他已经过了那个能够可坦然读懂的阶段。
江晓渔邀请他去剧组探班,客串。他难道没有想到,这份邀请背后其实蕴含着别的意思吗?
他想过,但是他不敢真的往这个方向想。
所以,他只能想,这是老同学一句随口的善意。
江晓渔在他父亲胃癌治疗转来一笔钱的时候,他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江晓渔还这么关心着他家里的情况吗?
他想过,但是他不敢真的往这个方向想。
所以,他只能想,这是过去街坊邻居的一点心意。
江晓渔试图组局想要帮他创造一些机会的时候,他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江晓渔要费这个力气、在不属于她的领域攒局吗?这可不能说是顺手之劳了。
他想过,但是,他还是会想到更多的理由,去躲避那个他不敢想的事实。
江晓渔从来不是一个影视剧里单纯无暇的白月光。
她从来不是那个站在故乡彼端等着他回去找她的女孩。
他才是那个因为跟她渐行渐远,所以对她伸出来的手视而不见的人。
他才是那个不真实的人。
《断尾》里,三个人全是人性的缺点,但是,他们全都真实地对待自己的内心。
他们不欺骗自己,坚持也好,纠缠也罢,最后放弃也无所谓。
他们一直在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断尾,断的是自己的尾。
求生,求的也是自己的生。
一道雷鸣突然响起。
五月的初夏之雨,猝不及防地就像是被谁从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倾斜而下,没有一点预兆。
-
雨就仿佛是一个专属于夜晚的梦境。
当夜晚结束,梦境也随之结束了。
待到第二天一早,太阳如约而至。
张骆把复印好的剧本给了江晓渔。
江晓渔问:“你看了这个剧本吗?你觉得怎么样?”
张骆说:“嗯,我觉得不太适合现在的你演。”
江晓渔闻言,有些惊讶,“啊?为什么?”
张骆:“嗯,不是剧本不好,就是故事不适合,可能等十八岁以后了,上大学了,会好一点,这个剧本的表象是一个三角恋的故事,还涉及到一个成熟男人对女主角的喜欢,不符合你现在的年龄。”
江晓渔点头。
“好吧。”
“不过,剧本你还是可以看看,剧本写得挺好的。”张骆说,“我一口气读完了。”
江晓渔说好。
谁知道,尾桉竟然站在学校门口等他们。
天光大亮。
这一次,张骆他们终于可以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了。
戴一个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像一个程序员。
尾桉看到他们三个人过来,马上就往前走了两步,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们仨。
周恒宇惊讶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又来等我们了?”
尾桉挠挠头。
“我等会儿就要回去了,我想来问问……晓渔,你看剧本了没有?”
张骆说:“晓渔还没有看剧本,我先看了。”
尾桉一愣。
张骆说:“尾桉导演,你的剧本写得很好,但是,晓渔才15岁,她不可能现在这个时候演这个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