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北风呼啸,乌云密布,向着东南方向漫压而去。
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
后宫,咸宁宫。
赵玥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大明公报,目光落在头版那行醒目的标题上。
“康郡王之子、皇爷兄弟李蒙在宋国境内遭袭失踪,陛下震怒。”
她已经看了三遍了。
每一遍,她的心都会往下沉一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假的。
她虽然没有见过李蒙在临安的表现,但她了解大宋朝臣们软弱,更了解大明李氏子弟的强势。
说李蒙在大宋被欺负?被辱骂?被围殴?
简直笑话。
如果宋国敢这么对待大明使臣、尤其还是一位小王爷,那么她真的要对宋国那些朝臣们刮目相看了。
可关键是现在,李蒙在柳林镇“遇袭”了。
赵玥放下报纸,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傻子,她在大明的后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权谋诡计,见惯了尔虞我诈。
她知道,这场所谓的“遇袭”,十有八九是大明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目的只有一个,给灭宋制造借口。
最重要的是这些日子,她总能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关于宋国的消息越来越多,边境的军队调动虽然虽然不是她能了解的,但也能猜到几分。
这种场面,她见过。
当年大明灭金国之前,也是这样的。
一样的造势,一样的民愤,一样的大军压境。
山雨欲来。
她放下报纸,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重重叠叠的琉璃瓦,望着更远处燕京城灰色的轮廓,久久不语。
“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赵玥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她嫁到大都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
大明是什么样的帝国?是铁骑横扫天下、日月战旗插遍四方的帝国。
李骁是什么样的皇帝?是从北疆草原上杀出来的霸主,是一生灭国无数、征服万里的枭雄。
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割据江南的“兄弟之邦”永远存在?
灭宋之战,迟早会爆发。
统一九州,是大势所趋。
谁都无法阻挡。
赵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临安城的模样。
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有西湖,有灵隐寺,有岳王庙,有她从小长大的宫殿。
那里有她的家人,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弟姐妹、她的侄子侄女。
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之后,他们还能不能活着。
她不知道,当大明的铁骑踏破临安城之后,她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赵玥轻轻叹了口气,她是大明的皇妃,她不可能,也不应该去做任何有损大明利益的事情。
她只能希望远在临安的亲人能够平安。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九皇子李世昌,已经入军服役了。
就在第九镇,正驻扎在泗州,是南下宋国的一线部队。
她的儿子,要去攻打她的母国。
赵玥只觉眼眶微微发红,只能希望他平安。
若是有机会到了临安,希望儿子能够保护她的家人们。
宝鸡,明军大营。
第二镇的营帐连成一片,像一座灰色的城池。
营帐之间,士兵们正在忙碌地擦拭兵器、检查甲胄、装填火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二镇都统赵武威站在大营的高台上,举着千里眼,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汉中的方向。
汉中,是川蜀的门户。
拿下汉中,川蜀的门就打开了。
“都统。”参军走上来,低声道。
“大都传来命令,陛下已经下令成立征南大将军府,由拔里大都督担任征南大将军,秦副都督担任副将军,坐镇开封。”
赵武威放下千里眼,点了点头。
“拔里大都督骁勇善战,战功赫赫,当年率领我们灭金,乃是首功之臣。”
“秦副都督也是跟随陛下征战多年的老将,又是我们第二镇的老都统,是我们的老长官。”
“有他们二位坐镇指挥,灭宋之战定然顺利。”
泗州大营,第九镇的帅帐里,康郡王李东水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在大明宗室的诸多将领中,他虽然算不上最能打的,但也是征战半生,战功赫赫。
他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儿子李蒙。
李蒙已经换下了那身大明皇族的袍服,穿上了第九镇将领的甲胄。
他的脸上没有了在临安时那种嚣张跋扈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临安那边,应该已经闹翻天了。”
“嗯。”李东水应了一声,继续喝茶。
“刘拓那老小子,嘴皮子厉害,估计能把杨次山那老东西气死。”
“嗯。”
李蒙看着他爹,忍不住笑了:“爹,您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李东水放下茶碗,看了儿子一眼。
“有什么好说的?”
他慢悠悠地说:“你在临安闹,闹完了回柳林镇‘失踪’,刘拓去问罪,给他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后,他们交不出人咱们就打。”
目光又落在地图南端那片富饶的土地上,嘴角微微上扬。
“宋国。”
“老子来了。”
津门港口,千帆云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港口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征调的商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入港口,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湾里,桅杆如林,帆布如云。
商船的船主们站在船头,看着这支越来越庞大的船队,议论纷纷。
“老张,你也来了?”
“来了,没办法,朝廷征召,谁敢不来?”
“你这船上装的什么?”
“从东瀛带回来的女奴、铜矿、硫磺,本来想在津门卖了,再跑一趟东瀛,结果刚靠岸,就被征用了。”
“货物全卸下来了,放在码头仓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卖。”
“嗨,你就别惦记你那点货物了,你没听说吗?这是要打仗了。”
“打仗?打谁?”
“还能打谁?宋国啊。”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没看到那些船吗?两百多艘宝船,四百多艘马船,全都是大明水师的。”
“再加上咱们这些商船,一千多艘船,少说也能装好几万人,除了宋国谁还值得朝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啧啧啧……”
港口的一角,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船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海面。
他叫韩武,是这条商船的船主。
他早年是大明军队的百户,在灭金之战中负过伤,退役后被安排到地方担任一府守备。
但他觉得太安逸了,骨头都要生锈了,于是辞了官,买了条船,跑起了海运。
几年下来,他的船队已经扩大到了五条船,往返于大明和东瀛之间,赚了不少钱。
此刻,他的眼睛放着光,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要打仗了。”
他喃喃道:“我已经能够闻到硝烟的味道了。”
旁边的船主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韩,你以前打过仗,你给说说——这是真的要打宋国了?”
韩武看了他一眼,笑了:“老周,你看看这阵仗。”
“两百多艘宝船,四百多艘马船,再加上咱们这些商船,少说也能装三四万人。”
“你说,不打仗,朝廷费这么大劲干什么?去南海旅游?”
老周咽了口唾沫:“可咱们这些商船,是运货的,不是打仗的。万一……”
“万一什么?”
韩武打断他:“万一船沉了?万一回不来了?”
“老周,你放心,朝廷征用咱们的船,不是让咱们上前线。”
“咱们的任务是运粮、运兵、运物资。打仗的事,有水师和陆军呢。”
他顿了顿,拍了拍船舷,眼中满是自信:“而且跟着朝廷打仗,什么时候亏过?”
“你别忘了,咱们这些商船,现在是被朝廷征用,是要付租金的。”
“万一真的沉了,朝廷也会照价赔偿的。”
老周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随着九月底的来临,津门港口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
这一日,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了港口之外。
最先出现的是斥候,一队十几人的轻骑从北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他们冲进港口,环顾四周,然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轰轰轰轰!”
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一头巨兽正从地底下爬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港口上的水手们放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
“马蹄声,好多马蹄声。”
“军队,是军队。”
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向港口开来。
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黑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除了日月图案,还有一行金色的字——“大明第十一镇”。
那是第十一镇的铁骑。
五千前锋骑兵,清一色的黑色甲胄,清一色的草原战马,清一色的长刀弓弩。
他们沿着官道滚滚而来,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一眼望不到头。
码头上的水手们看呆了。
“乖乖……这就是第十一镇?好多人……”
“这是要运到哪儿去?”
“还能运到哪儿去?过海,打宋国。”
“这么多战马过海?坐船?”
“你没看到那些马船吗?专门运马的,一艘马船能运好几十匹马。”
“我的天……”
韩武站在船头,看着这支滚滚而来的铁骑,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
“第十一镇。”
他喃喃道:“大皇子的部队。”
铁骑在港口停了下来,最前面的一匹黑色骏马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他身穿黑色金边布面甲,头戴缨盔,腰悬长刀,面容刚毅,目光如刀。
他的头盔上插着黑色的缨穗,在风中飘扬,格外醒目。
大皇子金刀,已经被调任为第十一镇的都统。
他的目光望着前方那片浩瀚的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大海的味道,是战斗的味道,是胜利的味道。
“传令。”
“全军登船,准备灭宋。”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