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北。
金刀骑在马上,黑甲映着夕阳的余晖,整个人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的身后,是刚刚抵达的第十一镇主力,一万五千步兵、两千五百骑兵,以及随军而来的五十门神威大炮。
队伍从东北方向的官道上源源不断地开来,黑色的甲胄连成一片,像是大地被铺上了一层铁色的地毯,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守军们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守兵指着远处缓缓移动的黑色浪潮,声音发颤。
“明军……是明军的主力……”旁边的老兵声音沙哑,手里的长矛在微微发抖。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不是说只有两千骑兵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那是前锋,前锋就有两千,现在来的是主力,少说也有一两万人。”
“一两万……咱们临安城虽然守军不少,可能打的才多少?”
临安城的禁军,名义上有五万,实际上缺额严重,能打仗的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这三万人中,大部分从来没有上过战场,连血都没见过。
他们平日里干的活不是训练,是给权贵们修房子、盖墙、挖沟。让他们站在城墙上壮壮声势还行,真刀真枪地跟明军打?
没有人敢往下想。
一个士兵小声说:“要我说,官家和太后都跑了,咱们这些小人物还守什么城啊?趁早投降算了。”
“闭嘴!”
年长士兵低声呵斥:“再胡说八道,军法从事!”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思——不服气,也不害怕。
官家都跑了,还拿什么军法吓唬人?
很快,明军在临安城北一块开阔地上建立了大营。
金刀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已经铺好了地图,点好了烛火。
几个参军正在地图上标注宋军的位置和兵力部署。
看到金刀进来,齐齐抚胸行礼。
“都统。”
金刀摆了摆手,走到地图前。
萧摩赫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被尘土染得灰白的甲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那是今天下午在城外追击宋军溃兵时溅上的。
看到金刀进来,他咧嘴一笑道:“殿下,临安城的宋军怂得很。”
“末将今天带着两千骑兵在城外转了一圈。”萧摩赫的语气里满是轻蔑。
“城墙上的人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两三万,可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城。”
“末将甚至在晚上故作放松戒备,可他们还是不敢突袭。”
“就这胆子,还宋国禁军?”
金刀的表情依然平静,目光落在地图上临安城的位置上。
“不能大意,临安城城墙高大,城中还有数万守军。”
“若是他们铁了心要守,我们最终得到的也只是一座残破的临安城。”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等神机营准备好后,立马攻城。”
“是!”
“哈怒。”金刀目光又望向萧摩赫,喊着他的小名。
萧摩赫的父亲是大明南军副都督、瀚国公萧赤鲁,祖父是当年跟随萧思摩的将领萧图剌朵,忠心耿耿。
所以,萧摩赫自小便成了金刀的玩伴,乃是金刀最心腹的班底。
“末将在!”萧摩赫应声。
“你率领麾下骑兵,去临安城外的那些大户豪强士族庄子里借点粮食。”
萧摩赫咧嘴一笑:“末将明白。”
明军虽然从北方带来了大量的后勤物资,战前储备也算充足,可战争这玩意儿,谁也不敢保证要打多久。
更不必说,大军压境之下,临安城外必然产生流民,一旦攻城开始,难民潮涌来,粮草就是命脉。
即便进了城,安抚百姓、稳定人心,粮食便是这世上最硬的硬通货,比刀剑管用,比圣旨管用。
而南宋的粮食在哪里?
官仓里的自然不少,可真正的存粮大头,从来都在那些士族豪强手中。
这才是江南的真相。
江南这个地方,从东晋衣冠南渡开始,就是士族豪强的温床。
千年来形成的格局,早已经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有些士族家中良田万亩,佃户上千。
更有甚者,半个府县都是他家的田地,从山脚下的稻田到城门口的商铺,从河道的码头到集市的肉铺,每一文钱都要经他们的手。
这些家族之间互相联姻、彼此勾连,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朝廷换了又换,皇帝姓司马还是姓萧,姓赵还是姓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一面旗帜的事情,他们的庄园不会少一亩,他们的粮仓不会空一粒。
江南封闭,阶级固化得如同铁板一块。
底层百姓呢?
百姓日复一日地在田间劳作,从生到死,不过是从这个地主的田换到那个地主的田,到头来依旧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读书?做官?那是世家子弟的专利,贫民子弟纵有天纵之才,也未必能越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这就是江南,温软水乡之下,是坚硬的阶级壁垒。
所以在金刀看来,攻破临安城从来就不是最难的事情。
城墙上那些守军,或许比北方金国、蒙古的铁骑更容易击溃。
真正要面对的那座大山,是这些错综复杂的士族。
只有把土地从士族手中拿出来,分给那些世代耕种的百姓,江南才能真正稳定,大明才能真正在这片富庶之地站稳脚跟。
这是一个长期且复杂的工作。
需要大量的人手,需要清廉能干的官员,需要一套完善的法度章程。
金刀心中早有计较,等拿下临安城之后,必须从北方调集更多的文官南下。
不是那种只会吟诗作对的太平官,而是敢做事、能做事、不怕得罪人的硬茬子。
历史上很多人都想改革,都想从士族手中拿回土地。
从汉代的限田,到唐代的均田,到王安石的新法,哪一次不是轰轰烈烈开始,最后不了了之?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刀子不够锋利。士族们软磨硬泡,阳奉阴违,拖来拖去就把改革拖黄了。
可这一次不同。
金刀垂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在大明铁骑面前,谁敢不交土地,那就杀干净。
杀的那片土地成了无主之地,大明朝廷名正言顺收归国有。
重新丈量,重新分配,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这不是暴虐,这是规矩。
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入城之后的事了。
当务之急,是先拿下临安城。
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殿下,临安宣慰使刘拓求见。”
金刀转过身来,眉毛微微扬起。
刘拓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大明派遣到宋国的宣慰使,负责外交事务,前些日子被宋国朝廷扣留,关在了天牢里。
他还以为刘拓已经凶多吉少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帐帘掀开。
刘拓一进帐中,目光便落在了主位那人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本以为此次率领攻打临安城的是哪位将军,没想到竟然是大皇子本人。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连忙上前,右臂横过胸前,深深地抚胸行礼。
“臣刘拓,拜见大皇子殿下。”
金刀亲自将他扶起来:“刘宣慰,辛苦了,这几天在宋国的天牢里,没受什么委屈吧?”
刘拓直起身来,微微一笑:“殿下放心,宋国人没敢动臣一根汗毛。”
“他们在天牢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生怕惹得臣不高兴。”
“那狱卒如今比臣的仆人都殷勤,一口一个‘刘宣威’,叫得比谁都亲。”
金刀笑了一下:“宋国朝廷是准备投降?”
刘拓收起笑容,正色道:“殿下明鉴,宋国的太后和官家已经跑了。”
“现在临安城中群龙无首,政事堂的一些官员勉强维持宋国朝廷运作。”
“临安城中的粮草还算充足,但军心不稳,守军号称数万,实则精锐不多,大部分是临时征调来的民壮和地方厢军。”
”将领之间互相猜忌,有人想守,有人想降,还有人想南逃。”
金刀微微点头,这一切都在他的预判之内。
“他们说如何求和?”
刘拓抿了抿唇:“南宋愿意称臣纳贡,岁币翻倍,并割让长江以北所有土地,请求大明退兵。”
帐中一阵嗤笑。
萧摩赫直接骂了出来:“他娘的,长江以北本来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还用得着他们割让?岁币?我们大明缺他那点银子?”
刘拓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金刀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告诉临安城的那些官,孤不接受称臣纳贡。”
“孤要的,是临安城开门投降,这是唯一的条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刘拓道:“臣明白,臣这就回去传话。”
第二日,五十门神威大炮在城外一字排开。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火药、塞进炮弹、瞄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临安城的城门和城墙。
城墙上,守军们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要开炮了……他们要开炮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投降吧!投降吧!我不想死。”
“官家和太后都跑了,我们还守什么?”
“开城门!开城门!”
有人开始往城下跑,有人扔下了武器,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城墙上一片混乱,指挥使的呵斥声、士兵的哭喊声、百姓的尖叫声混成一片,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城门外,金刀骑在马上,举起千里眼,看着城墙上那些慌乱的身影。
“传令,”
“攻城。”
“是!”
临安城,政事堂。
当刘拓说出城外明军的主帅是大明大皇子时,政事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大皇子亲自来了?”参知政事李曾伯猛地站起身。
“这、这怎么可能?大明的皇子,怎么会亲自领兵南下?”
刘拓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淡淡道:“李参政有所不知,我大明皇子领兵,是常事。”
“大皇子殿下自幼随陛下征战,十六岁便独领一军,东征金国,远征贺州,立下战功无数。”
“此番南征,陛下委以大皇子为统帅,正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郑清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大明的皇子亲自统兵,这意味可就深了。
这意味着,城外那支虎狼之师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好大喜功的边将,不是某个贪功冒进的元帅,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意志。
甚至,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大明皇帝本人。
刘拓放下茶盏,神色一整:“殿下还让本使转告诸位,三日之内,临安城无条件开城。”
“百官出城请降,递交降表,缴出国玺,可保临安太平。”
“若三日之后仍不归降,城破之日~”刘拓顿了顿,一字一顿。
“再现靖康年间旧事,诸位大人,九族处斩,一个不留。”
“哗~”
政事堂里像是炸开了一口滚油。
李曾伯脸色刷地白了,旁边几个官员更是如遭雷击,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有人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那架势,像是要夺门而逃。
“靖康……靖康旧事?”赵汝述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他怎么敢?刘宣慰,大皇子当真如此说?”
“大皇子金口玉言,从无虚言。”
刘拓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赵尚书若是不信,大可以赌一赌。”
“不过在下奉劝一句,大宋立国百余年,赌运似乎一向不太好。”
这话噎得赵汝暨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郑清之的脸色也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