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年,那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那是刻在南宋君臣骨血里的耻辱。
当年金兵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上,三千宗室、官员、女眷,被金兵像驱赶牲口一样押解北上。
公主帝姬被送入洗衣院,皇后贵妃被人肆意轻贱,大臣们被剥去衣冠,披上羊皮,跪在金太祖的金帐外行牵羊礼。
那些文臣的家眷呢?
也没有逃过。
汴京城破之后,金兵在城中大肆搜掠,上至宰相府邸,下至小吏之家,女眷被凌辱,男丁被屠戮,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
多少书香门第、诗礼之家,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诰命夫人、大家闺秀,被金兵从绣楼里拖出来,剥去华服,蓬头垢面地跪在金帐前,行那屈辱至极的牵羊礼。
多少人在途中投河自尽,多少人倒毙路边无人收尸,多少人在北国的风雪中被折磨至死。
而此刻,他们的家眷,正妻、妾室、儿女、老母、尚在襁褓的孙儿,全都在临安城中。
一个都跑不掉。
“刘、刘宣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勋贵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当真要如此?我等……我等并无与大明为敌之意啊……”
刘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怜悯,也说不上不屑,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话,您留着跟殿下说吧。”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本使的话已经带到,如何抉择,全在诸位。”
“诸位大人,好自为之。”
刘拓走后,政事堂的门重重关上了。
“诸位……都听见了。”
郑清之最先开口,声音发飘:“三日……只有三日……”
“议吧!降,还是不降。”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所有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轰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大地在颤抖,屋梁在呻吟,窗棂上的格栅哗哗作响。
郑清之推开窗户,北方的天际一片暗红,火光在城头方向腾起,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空。
大明的神威大炮,正在一寸一寸地撕裂临安的城墙。
临安城头。
守城的士兵们已经疯了。
炮声一响,整个城墙上的人都在发抖。
即便是禁军也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更何况是那些临时征召起来的民夫了。
他们以为打仗就是拿着长矛站在城墙上,等敌人架云梯的时候往下推一推、泼一泼金汁。可明军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轰!!!”
一枚炮子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碎屑四溅。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一个直接被砸断了胳膊,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皮肉露在外面,鲜血喷涌。
“趴下!都趴下!”
“快跑啊——”
“往哪儿跑?后面是城下,跑就是逃兵,杀头!”
“不跑也是死,你看看那城墙,还能撑多久!”
“娘啊——娘——”
炮声持续了整整一天。
虽然明军没有发起冲锋,城墙也还没有倒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二天清晨,一则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临安城中蔓延开来。
茶楼里,酒肆里,巷口的井边,到处都在传。
“听说了吗?城外领兵的不是别人,是大明的大皇子。”
“大皇子?那不就是……皇帝的儿子?”
“没错,大明皇帝的长子,他亲自带兵来了。”
“那完了完了,皇子亲自来,那是铁了心要打下临安啊……”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我姐夫的表弟在皇城当兵,他说大皇子已经放出话了,等城破了,要学靖康年间那档子事,把咱们临安城的人全抓去漠北,男的做苦力,女的做奴婢,一个都不留。”
“靖康年?你是说……金兵当年在汴京……”
“就是那个,鸡犬不留啊!”
酒肆里一阵死寂。
一个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孙子才七岁……才七岁啊……”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惊恐说道:“那还等什么?开城门啊!投降啊!”
“大皇子还说了,主动投降的,善待百姓,不杀不掠。”
“真的?”
“当然是真的,宣慰使刘大人亲口传的话,那是大明的人,还能有假?”
“可是……可是万一明军说话不算数呢……”
“人家是大明的皇子,金口玉言,再说,就算人家说话不算数,咱们守城就能活?”
“你没听见那炮声吗?城墙都要塌了,等到人家打进来,那才真是鸡犬不留。”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临安府,一百多万百姓,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每个读书人都知道靖康年间的历史,每个百姓都听说过那些惨事。
这段记忆,是南宋人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而现在,恐惧变成了现实的可能。
不是金兵,是大明。
不是完颜宗翰,是大明的大皇子。
午时刚过,北城门前已经聚集了上千百姓。
“开城门!”
“投降,投降保命啊!”
“大皇子说了,投降不杀,你们这些当官的想死,别拉上我们。”
人群涌动,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北城门上,守城官员刘叔安铁青着脸。
他是文官,太学出身,一路做到临安府通判。
此刻他穿着官袍,头戴展角幞头,衣冠楚楚,可他的声音却在发抖。
“退下,都退下。”
“这是明军的阴谋,是骗你们开城,你们不要上当,政事堂的大人正在商议,很快就会有个说法——”
“放屁!”
人群里一声暴喝,打断了刘叔安的话。
“如今明军就在城外,你们还在商议?等你们商议出结果来,大明骑兵早就进城了。”
“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日里收税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现在要你们拿主意了,就知道商议商议。”
“我姐夫就在城头当兵,他说城墙已经被轰出了好几道裂缝,撑不了两天了,你们这些大人在城里高堂软枕,知道城外是什么动静吗!”
刘叔安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咬着牙喝道:“传令下去,谁敢冲击城门,格杀勿论。”
身边的亲兵愣住了,迟疑道:“大人……那、那下面都是临安的百姓……”
“本官说格杀勿论,听不明白吗?”刘叔安几乎是吼出来的。
亲兵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
片刻之后,一队弓箭手上了城墙,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了更大的声浪。
“你们看,他们要射杀我们。”
“大宋的兵,要用箭射大宋的百姓。”
“凭什么,我们犯了什么罪,我们只是想活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城上的弓箭手,苍老的声音颤抖着。
“老朽活了七十三年,今日老朽只求一条活路,你们这些后生,若是要射,就往老朽心口上射。”
老者说完,缓缓张开了双臂。
城墙上,弓箭手的手在颤抖。
他们中的很多人,就是临安本地人。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也许就住在他们家隔壁,也许小时候还抱过他们。
他们的家人、亲戚、朋友,此刻就在城下的人群里。
他们的老娘可能正在井边打水,他们的媳妇可能正抱着孩子在人群中张望。
要他们向这些人放箭?
谁下得了这个手?
刘叔安暴跳如雷:“射,本官命令你们射,抗命者——按军法从事。”
没有人动。
弓箭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指扣在弓弦上,却没有一个人松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刘叔安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刘叔安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一张黝黑的脸,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一双浑浊却凶悍的眼睛。
守城指挥使,赵虎臣。
大宋的武人,行伍出身,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指挥使,身上伤疤几十处,每一道都是刀砍箭射留下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仗,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巴结上官。
所以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指挥使,被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文官压在头顶上,听那些狗屁不通的命令。
刘叔安松了口气,厉声道:“赵指挥,你来得正好。”
“这些刁民聚众冲击城门,目无王法,你立刻调兵将他们驱散,如有顽抗者,格杀——”
那个“杀”字还没说完。
赵虎臣拔出腰刀,一刀刺进了刘叔安的胸膛。
“噗。”
刘叔安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口那个血洞,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敢……造反……”
赵虎臣面无表情,手腕一拧,刀锋在刘叔安的胸腔里转了半圈。
刘叔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城墙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士兵们张大了嘴,弓箭手忘了拉弓,连那些文官身边的亲兵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赵虎臣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转过身,面向城下黑压压的百姓。
“兄弟们!”
“老子赵虎臣,行伍二十年,打过的仗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金兵、西蛮、山贼、水匪,老子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身上的伤疤,从脑袋到脚后跟,没有一块好皮。”
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前密密麻麻的伤疤,触目惊心:“可老子拼了命打仗,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头上压着一个狗屁不通的文官,换来了打了胜仗功劳全是别人的,换来了老子手下的兵连饷银都拿不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大宋的朝廷,就是他娘的这么操蛋,武人流血,文人做官,我们这些当兵的保家卫国,到头来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
“现在明军就在城外,大皇子说了,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我们怎么办?我们拿什么去挡?那些火炮你们也看到了,城墙都要塌了,我们拿命去填吗?”
“去他妈的朝廷。”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提高声音:“开城门,放吊桥!”
“赵虎臣,你疯了!”一个文官尖声叫起来。
“你这是叛国,你这是——”
赵虎臣反手一刀,那文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噗通。
又倒了一个。
再没有人敢说话了。
城门绞盘缓缓转动,沉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向内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阳光从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昏暗的城门洞。
赵虎臣提起滴血的刀,大步走下城墙,穿过城门洞,走到城外。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面朝北方明军大营的方向,声音粗犷而决绝。
“临安府守城指挥使赵虎臣,率麾下将士一千二百人,开城归降,恭迎大明天兵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