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李孟章被带了进来。
他本来就战战兢兢,一踏进宴会厅,更被吓坏了……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却不发一言。搁谁都得心里发毛啊!
李孟章抬眼望去,只见上首端坐着两位国公,一位内阁大学士,两位侍郎,还有那位圣眷正隆、权倾朝野的苏大人。这阵仗,便是三司会审也不过如此。
饶是他跟着二哥见过些世面,此刻也只觉头皮发麻,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李孟章下意识地转头去寻自家二哥,却见李梦阳也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
这下他更懵了,到底啥意思呀?
“你就是李孟章?”这时苏录的声音响起。
李孟章猛地回过神,赶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小、小人李孟章,拜,拜见各位大人。”
“你不必紧张。”苏录语气温和道:“找你来,只是让你做个证而已……我问你,当年,你兄长李梦阳被刘瑾逮捕下狱之时,有没有让你送过一张字条给康状元?”
“这……”李孟章眼神闪烁又忍不住想回头去看李梦阳。
“看着我说话!”苏录陡然提高嗓门,断喝一声。
李孟章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转头,却也不敢胡乱回话,死死盯着地面,汗珠子啪嗒啪嗒落在地砖上。
这时,便听身后传来他兄长李梦阳的声音:“你只管实话实说,还对山兄一个清白。”
“啊?”李孟章闻言,猛地一怔,满脸错愕地回头望去。
却被身后的锦衣卫好巧不巧挡住了视线。
“回过头去,听不懂大人的话吗?”锦衣卫呵斥一声。
“哎哎……”李孟章只好又抬头看向苏录。
“啊什么啊?!”苏录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李孟章,“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快说!”
“这这……”李孟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脑瓜子都快宕机了。
“快说呀!”身后再次传来李梦阳的声音,“不要让我对不起救命恩人!”
李孟章虽不知二哥为何改主意了,但最终还是决定听他的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有。”
“字条上写的什么?”苏录沉声追问。
“四、四个字……”李孟章的回答顺溜多了,“对山救我……”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这下就连智商最低的定国公都看明白,康状元没有撒谎了。
他一拍脑袋,“哎哟我艹!骗人的是李盟主!”
满座官员更是交头接耳,惊呼声、议论声、鄙夷声四起,彻底炸开了锅。
李孟章意识到不妙,再也忍不住,回头望向兄长的座位。
这下锦衣卫不再遮挡他的视线了,只见李梦阳颓然坐在那里,面如死灰,目光涣散,根本不朝他聚焦。
李梦阳身后,立着个身材瘦小的锦衣卫,见李孟章望过来,便朝他呲牙一笑,“贤弟答得好。”
那语音语调竟跟李梦阳别无二致,但李梦阳分明还坐在那里发呆,压根就没开口……
李孟章登时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二哥,你怎么不说句话呀?就看着我被人糊弄呀!”
李梦阳并不搭理他,闭着眼从嘴里抠出块糖瓜来,颓然丢在地上。
一旁的康海也费劲地吐出块糖瓜,这是李孟章快进来时,苏录让他俩含上的。
糖瓜也叫‘胶牙饧’,顾名思义含到嘴里能把牙粘住,让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年时便用此物祭灶。好让灶王爷上天跟玉帝汇报时开不了口,说不了自家的坏话……
他俩因为已经答应苏录不出声了,所以只能依言吃糖。
李梦阳事先已经叮嘱过李孟章,不管谁问都要矢口否认,所以不是很慌,却没想到失踪已久的口技大师薛一嘴,就在苏录身边!
此人口技天下一绝,模仿各种声音惟妙惟肖,只要让他听过一遍的人声,就能分毫不差学出来。
于是李孟章背对着李梦阳,被坑了个结结实实。
也确实,二哥明明就在背后坐着,那么二哥的声音肯定就是二哥发出来的呀。
苏录虽然一路诳他,但当李孟章亲口说出‘对山救我’四个字时,一切都水落石出了——证据闭环了,人家康海确实没撒谎,确实收到过那张字条!
见堂堂文坛盟主、大明的良心、铁骨铮铮李梦阳,竟真的这般忘恩负义、厚颜无耻、过河拆桥、颠倒黑白,在座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让李梦阳平生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