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
赫伦堡被厚重的积雪所覆盖。
对于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帕维尔来说。
前方的这座城就像是从山岩里长出来的一样。
它沉默地匍匐在铅灰色的天穹下,不断地吞吐着冒雪而来的最后一批商旅。
如今雪期已至,大雪连绵不绝,每日的天气区别也只在于雪大雪小。
那几条主要的道路都已被大雪覆盖,许多在北境东北域活动的游商都在进行最后的休整。
虽然大雪使得整个北境的商旅通行量下降了至少八成。
但仍有一批商旅顶着恶劣的天气在外活动,并在途经此地的时候进入赫伦堡做休整。
此地的城墙上正凝着一层由污水冻成的灰色冰壳。
它们在稀薄的天光里就像是城墙披上了一件质朴的灰衣。
帕维尔裹紧了身上那件褐色的棉袍,顺带将衣领给立起,配合挡风的面巾一同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出门已经有将近半个月了,路上的跋涉让他感叹冬季行商的艰难。
此时他跟在商队中间,脚上靴子湿漉漉地,正踩着足以没过半截小腿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门方向前进。
名义上,他们就是雪季里最后一支从黑金城而来的商队。
所以这支队伍的规模不大,共计六辆满载货物的重装雪橇车,由重角驯鹿和大挽马组合牵引。
货物用厚实的防水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边角则以麻绳捆扎牢固。
雪橇车适合在冻硬的底层雪或是冰面上行动。
前面设置了破雪铲,由重角驯鹿和配备了特殊马掌的大挽马牵引时足以破雪而行。
但是遇到雪坡和雪泞路段时,前进就会变得更加艰难。
油布上早就结了一层白霜,而霜上又盖着浮雪。
按照之前的规矩,这种来自黑金城的商队,尤其是赶在封路前跑最后一趟的队伍,赫伦堡的守军多半会行个方便,在检查流程上走个过场。
然后就会引他们去城内的驿站安顿,商队里的人还能喝上几口热汤来驱寒。
毕竟为了报答之前冬季粮食短缺时赫伦堡等几城冒雪提供的粮贸支持,黑金城输出过来的初级工业品都采用了优惠价。
所有货品的价格要比赫伦堡能接洽到的其他游商便宜了一成左右。
罗德向来是个有恩报恩的家伙。
两地的商贸整体而言是互惠的,但是从价格来看赫伦堡又占了便宜。
不过这份差价早就被工业生产力给抹平了。
这属于罗德赢两次、赫伦堡赢一次的三赢局面。
但是这次,帕维尔等人遇到的情况与以往明显不同了。
队伍在离城门还有百步远的地方就被提前拦下。
有一队披着镶铁皮甲、外罩棉衣且手持长戟的士兵从门洞中快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脸颊通红的军士,皮盔上还积着雪。
他在看了一眼染雪的黑金旗帜后就挥了挥手示意车队停下。
“所有雪橇车靠边停好!”
“油布全部揭开,接受货物查验!”
军士的声音在寒风的飘忽中显得有些嘶哑。
但帕维尔听得出这稍显冰冷的语气。
这支商队的管事是一位常年跑这条线的老商吏。
他连忙从领头那辆雪橇上跳了下来,满脸笑容地凑上前去。
“这位队长,我们跟赫伦堡可是老熟人了。”
“我们黑金城商队,代表罗德·奥尔德林老爷,车上这些都是按协议供应的货物,清单文书都齐备…”
“别废话!”
“这么冷的天,你们也不想继续在外边冻着吧?”
“这是吉斯老爷的命令!”
军士打断了老商吏的话,他的目光看向后面的几辆雪橇车,还有车上那些沉默的伙计和护卫。
帕维尔低下头,装作整理腰间的皮包,目光却借着动作飞快地瞅了一眼四周。
这处城门除了这一队执勤士兵外,两侧的城墙垛口后,都隐约能看见卫戍的人影。
这绝不是寻常的站岗哨兵布置,因为那些人都背着几乎齐人高的钢臂重弩。
而且矢壶就挂在旁边等待取用。
在更远些的塔楼上,那些黑沉沉的杀人洞里,能瞥见长矛尖的反光,证明杀人洞中都驻了兵。
在城墙外的辅助塔楼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陶罐。
所有的罐口上都封着油布。
帕维尔认得那东西,那都是火油罐。
平时这些守城器械虽然也会准备,但可不会这样像明晃晃地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更不会将弩手和长矛兵塞满了每个防御节点。
尤其是那些钢臂弩,在雪中会加速钢臂和弩弦的损耗。
气氛不对啊!
帕维尔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从赫伦堡的苗头看来,这里的守备程度已经超过了正常的冬季警戒。
要知道日常守备和战斗守备完全是两种规格。
后者的排场和支出都要大得多。
这种程度的戒备,更像是大战前夕,或是即将执行高度封锁的情况。
与他一同行动的还有一位坚钻级强者埃文。
他扮演的身份是商队的护卫头领。
此刻,埃文微微侧过头跟帕维尔对视了一眼。
查验进行得很慢,而且非常仔细。
士兵们掀开油布,核对清单上的每一项货物。
有分散配重的一箱箱精铸铁锭,全都带着一层暗灰色泽和些许锈痕。
还有打包整齐的新式农具配件,这些更精贵的优质工具则用油纸裹着确保不会遭到锈蚀。
另外有十几箱单独放置,并标注了“矿山专用”的小型橡木桶,里面装着的全都是用蜡纸分装的颗粒均匀的优质黑火药。
此外就是大批被捆扎起来的厚实棉衣、毛毡绑腿与手套。
这些都是黑金城纺织工厂在冬季的拳头产品。
每样货物,军士都要拿着清单凑近了检查。
甚至还会随机撬开一两个箱子,伸手进去翻检。
帕维尔耐心地等待着,扮演好一个年轻管事该有的状态。
偶尔还会给那些手忙脚乱的伙计搭把手,但更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站在雪幕中呵着白气。
目光再次飘向赫伦堡那用本地特有的赭色岩垒砌的城墙。
赫伦堡是盛产燧石和铁矿的地方。
所以整座城给人一种粗犷坚固的感觉。
有部分防御工事和房屋都依地势而建,屋顶使用的是密实的云杉木板来承受积雪的倾轧。
这里的街道其实不算太宽阔,在两侧房屋的衬托下就更显蜿蜒。
此时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全都裹得严严实实且步履匆匆,很少会停下来互相交谈。
靠近城门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商铺还开着门。
这些商铺外边悬挂着厚重的脏帘。
有一股压抑的氛围正笼罩着这座城市,这让帕维尔感到更加的不安了。
足足耗了大半个钟头,查验才算结束了。
军士对照着最后一份文书,用发僵的手指在上面戳了个灰色的印痕,然后才用力挥手。
“行了,货品无误,你们可以进城了。”
“记住商贸驿站现在改到旧营房那边,有人会带你们过去。”
“入夜之后严禁在城内随意走动。”
“是,我们明白了。”老管事蹙眉应着,招呼着那些伙计们重新盖好油布驱赶驯鹿。
车队缓缓驶入城洞。
阴影笼罩下来的时候,帕维尔看到了前方尖刺的铁闸。
门洞上那个矿镐砸击燧石的赫伦徽记在昏光中很是模糊。
旧营房在赫伦堡的东南角区域,靠近外城墙的地方。
这里原本是驻扎辅兵和安置往来小商队的地方,条件比位于赫伦堡中心的驿站简陋许多。
只是几排用石头和木头搭建起来的长条棚屋,里面被打通成一溜儿的大通铺,生着几个半燃不燃的炭盆。
这些炭盆连烧炭自杀都不够格,只能勉强驱散一些寒意。
带领他们过来的士兵在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离开了。
帕维尔和埃文帮着伙计们卸下一部分货物,并安顿好驯鹿和大挽马。
其他几个真正的商队伙计这会儿早就冻得够呛了,正围着炭盆挤作一团,不断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严苛待遇和非常糟糕的住处。
帕维尔拿起一个木碗,走到棚屋角落的大木桶边舀了点飘着冰渣和干草碎屑的饮水。
随后才踱步到门口,倚着门框向外望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又开始下大了。
大片的雪花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旧营房的地势较高,从这里能望见小半个赫伦堡的轮廓。
在更远处,城堡主塔的影子在暮色和雪幕中时隐时现。
有几点明亮的灯火在塔楼的窗口中亮起。
“看那边。”
埃文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用只有帕维尔能听见的声音提醒道,同时抬手示意着某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