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伦堡的城墙就在前方。
它始终在风雪里保持着沉默。
理论上来说,它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见证者。
而原先那些位于垛口后边背着钢臂重弩的军士们都用灰布裹住了弩身。
此举既是为了降低寒冷对弓弩的影响,也是为了稍微遮掩重弩那股锐利的肃杀气势。
瓦尔克男爵在城外勒住战马,身后的百余骑精锐也随之停下。
人和马喷出的热气在城外凝成了一片白雾。
他抬起头,望着城门上方那个代表赫伦家族的徽记。
此刻,这个位于城楼上的徽记已经被积雪半掩,看上去有些模糊。
这种模糊感也正如他当前的心绪那样。
几日前,他收到老赫伦伯爵那封言辞恳切又焦躁的亲笔信。
信中提议两家趁大雪封路外人难至之际私下会盟并联手自保。
字里行间,是处境接近者的共鸣,还带着急于撇清跟罗德等激进王国派关系的迫切感。
冰湖城确实需要一位中立且相邻盟友。
它孤悬于北域东北角,前有荒原隘口侧有态度暧昧的狼獾城。
跟赫伦堡结盟,至少在纸面上能让外部压力稍微减轻。
瓦尔克不是没有疑虑,因为老赫伦的主动联盟来得有些突兀。
两人过去的私交也算不上深厚。
只是局势容不得他过多犹豫。
拒绝就意味着可能彻底失去这个最合适的盟友,并将冰湖城推向进一步被孤立的境地。
所以他必须来。
他将城防与家眷托付给长子凯斯和信赖的家臣,随后就带上核心的百余骑亲卫与几十名徒步跟随的白银精锐。
在处理好城内的诸多事宜后,这两天他才带着一行人顶风冒雪急行而来。
沿途几乎没怎么歇息过,连备用马都跟着跑到口吐白沫。
但是越接近赫伦堡,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就变得越发强烈。
直到路遇那支小小的黑金城商队时,他看见了那面耷拉在风雪下的黑金旗帜。
心头莫名一沉,只是前进的步伐未停。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回头,更不可能去投奔黑金城的怀抱,然后轰轰烈烈的加入到正面对抗狼主的战争中。
“止步!”
有一声冷硬的喝令打断了他的思绪。
城门外跑出了一队披着镶铁皮甲,外罩厚实棉衣的赫伦堡卫戍军。
他们合拢拒马并拦在了队伍的前方。
为首的是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军官,皮盔上积着雪,正用警惕的眼神望着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
随后他看到了鱼跃冰层的旗帜,最后则望向瓦尔克男爵。
“冰湖城的旗帜?”
“来者请通报身份!”
军官声音在寒风里有些飘忽,但那双握戟的手依然稳得很。
瓦尔克身旁一名亲卫骑士闻声上前踏出半步,沉声道:“这位是从冰湖城而来的瓦尔克·芬得利男爵,我们应吉斯·赫伦伯爵之邀前来赴约。”
军官的目光在瓦尔克脸上再次停留了片刻,又仔细看了看队伍打头的冰湖跃鱼旗帜,然后才点了点头。
“请男爵大人先进入城岗稍候,容我派人通报伯爵大人。”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边的几名士兵拉开拒马,迎着他们进入城岗外的那一片草棚中。
这里多少可以稍微挡住些风雪。
只是对于这百多骑兵而言显得颇为拥挤。
他麾下的骑士和士兵们沉默地立在草棚中。
战马有些不安地刨着蹄下的积雪,喷着更加浓重的鼻息。
好在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大约一刻钟后,传令兵就跑了出来,在那名卫戍军官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军官的神色一变,旋即抬手示意。
沉重的加固城门开启,后方的抬升式闸门也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向上升去。
“伯爵大人在城堡等候。”
军官侧身让开道路。
“请男爵大人的护卫队在城外指定营地驻扎休息,只带少数贴身护卫进入城堡。”
瓦尔克双眼微眯。
轻装简从的进行会面倒是基本操作。
他以前在黑滩镇的时候也是这么跟罗德相处的。
总不能随行开个会,或是吃个晚餐都带着百八十个大汉随行。
他看了一眼身边几名最信任的重装骑士,其中最强者是两位坚钻级,其余的强者,包括坐镇芬得利家族的耀光级强者他都留在了冰湖城。
强大的亲卫武力只有那么多,他多带走一位,冰湖城就少一分安全。
“可以。”
瓦尔克男爵点了点头,只是回应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队伍随之分成一少一多两个部分。
瓦尔克带着实力最强的四名骑士,策马率先穿过阴冷的城楼门洞,正式进入赫伦堡。
马蹄踏在覆雪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完全看不到人影。
唯有巡逻士兵小队的身影偶尔在巷口一闪而过。
整座城都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瓦尔克面色冷峻,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加了几分力。
……
城堡内,军械库旁的房间里。
老赫伦伯爵刚刚听完心腹的低声汇报。
“…瓦尔克男爵已至城外,按您的吩咐,只允其带几名护卫入城,其余人马将引至西侧安置。”
老赫伦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飘落的雪。
他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了用料厚实的伯爵礼服。
但在光洁的银镜中,他能看得出自己的背脊明显不如往日那样挺直。
“他在城外带来了多少人?”
老赫伦轻声询问道。
“百余骑,另有数十位精锐步兵,看样子是芬得利家族内一部分核心战力。”
“他们风尘仆仆,人马都沾染着泥浆污雪,应该是急行赶来的。”
急行赶来为了赴我之约…
老赫伦心头涌起一股愧疚和自嘲的情绪。
他想起了七八年前,那时的瓦尔克才刚刚继位,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爵。
两个孩子尚且年幼,他的大儿子凯斯那时候还没有老赫伦胯下的马腿高。
当时他们跟其他几位领主一起,响应了王国劳役令的特别号召。
虽然全程交流不多,但那份属于北域贵族的微妙默契还是让老赫伦对瓦尔克男爵颇为欣赏。
可现在……
“伯爵大人。”
心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提醒的意味。
“铁爪堡的霍顿伯爵派来的人,还有那位大人派来的萨满,已经在会客餐厅旁的侧厅准备好了。”
“夜吻药剂也检查无误。”
夜吻是一种罕见且有价无市的禁魔毒药。
它无色无味,能迅速融入酒水。
在饮用后短时间内封锁魔素流转,甚至令人陷入昏迷。
老赫伦猛地闭上眼。
但无论他做几次深呼吸,都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他知道夜吻的厉害,那是连耀光级强者不慎中招都可能着道的阴毒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