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赫伦做了个深呼吸,随后将那枚丸状的解药含在舌下。
略微苦涩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像吃了颗苦胆。
会客餐厅内,这里独立布设的壁炉被烧得很旺。
富含油脂的松木正在炉膛里被烧得“噼啪”作响。
宴会的长桌在大厅中摆开,上面铺着一块洁净桌布。
长桌上还特意摆放了接待贵客时才会使用的银质烛台和餐盘。
这些餐具要时常保养擦拭,不过看得出赫伦堡平时很少动用它们,因为不少餐盘中都有着黑点。
瓦尔克男爵正站在壁炉旁,背对着门口跟亲卫交谈。
他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赫伦家族先祖在此开山建城的编织挂毯。
听到开门声后,瓦尔克蓦然转身。
那张在冰湖养育下显得沉默而坚强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赫伦伯爵。”
“瓦尔克男爵,一路辛苦了。”
老赫伦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洪亮如常。
“真抱歉在这鬼天气里,还要让你跑上一趟。”
“坐吧,先坐下来暖和暖和。”
他大步走到主位,率先坐下,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轻响。
瓦尔克男爵沉默地走到他对面的客位坐下。
那四名亲卫则退到墙边的阴影里,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名侍立在角落里的侍者。
在伯爵的示意下,侍者上前斟酒。
深红色的酒液倒入银杯,散发出北域特有的浆果酒气味。
老赫伦面前也倒了一杯,这里面同样被下了夜吻。
只是他提前在舌下含服了解药,此刻解药正在缓慢化开,就算喝了也没事。
“来,先喝一杯酒,驱驱寒气。”
老赫伦主动端起酒杯。
他正在忍受内心的煎熬,所以恨不得立刻完成这第一步。
“为了我们的会面,也为了今后的守望相助。”老赫伦补充道。
男爵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但并没有立刻去拿。
他抬起眼,看着老赫伦伯爵摇了摇头。
“喝酒不急。”
“吉斯伯爵,在我进城的时候,看到赫伦堡的戒备十分森严,街道空无一人,巡逻队比我上次来此多了数倍。”
老赫伦闻言心中一紧,只是面上却做出一副烦躁的样子。
“还不是因为那些该死的传闻!”
“你没听说吗?”
“那些狼崽子和蛮子在伦德堡屠掉了半城的人!”
“铁爪堡那边也在动作频频,我不得不防。”
瓦尔克还是没有动酒杯,因为他的思虑并没有因此而消除。
只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
“戒备是应当的。”
男爵缓缓说道,抬眼看了看那些低眉垂首的侍者。
“但我注意到,您城堡内的士兵不太像赫伦堡的老兵。”
“他们握戟的姿态比握斧头的姿势熟练,更像是阵线重步兵。”
赫伦堡的兵更喜欢用斧头,戟只在门岗的卫戍军中配发。
而在实战中,这是阵线重步兵们的武器。
实战握戟和仪式握戟的手法截然不同。
在进入城堡的时候,瓦尔克男爵发现那些持戟的士兵动作颇为熟练,完全是接受过长戟作战训练的样子。
老赫伦的背脊略微发僵。
瓦尔克的眼睛实在是太毒了。
铁爪堡的士兵常年驻守隘口,习惯了持戟结阵作战。
所以持戟的姿势跟平原和矿坑出身的赫伦堡士兵确实有一定的差别。
只见老赫伦伯爵笑了一声。
“最近新招募了一批资深的雇佣战士,还从附庸的村镇调了些好手过来。”
“你这眼力,还真是刁钻啊。”
他顿了顿,决定反客为主,于是接下来的语气中就带上了责备。
“瓦尔克男爵,我邀你前来,是商议两家结盟共同度过眼下的艰难。”
“但是你这样审视的态度让我这个做主人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难道我吉斯·赫伦的信誉,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还是说,你冰湖城已经找到了更好的靠山,比如黑金城?”
他提到黑金城,想激起瓦尔克对罗德那些激进想法的疏离感。
果然,瓦尔克男爵的眉头蹙了起来。
“我要是信不过您就不会来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至于黑金城,那是他们的路。”
“我选的是冰湖城的路。”
他看了一眼酒杯,终于伸手将其端起,继续问道。
“伯爵,您在信中提到,急于撇清与罗德他们的关系怕被牵连。”
“我理解。”
“但我也记得,就在不久前,您还曾与他们把酒言欢,甚至考虑过签署《霜北协定》。”
“您的转变如此之快,仅仅是和我一样因为立场和决策所带来的压力吗?”
之前的问题还好糊弄。
但这个问题却像是一根针,非常精准地戳中了老赫伦最心虚的地方。
他感到舌下的苦涩在这个时候蔓延到了心里。
老赫伦原本准备好的说辞。
诸如“形势比人强”“要为家族考虑”等等论调都在喉咙里滚动,只是因为那份越发强烈的耻辱感而始终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能再次强调。
“伦德堡的下场,你看不见吗?”
“就连奥利弗那个硬骨头都落得城破家亡的下场!”
“但是王国呢?”
“王国的援兵在哪里?”
“奥利弗到最后也没有等到王国的支援!”
“我老了,瓦尔克男爵,论年纪我跟你父亲差不多大,所以我赌不起。”
“我只想保住赫伦堡,保住我孙子!”
他的情绪中带着真心实意的激动。
因为这本身就是他选择倒向狼主的重要原因。
只是在此刻说出来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瓦尔克静静地看着他,冰湖般的眼眸深邃难测。
侍者开始上前布菜,烤肉和炖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老赫伦趁机再次举起酒杯。
这次他选择用上了北域古老的传统。
声音变得沉重而肃穆。
“既然餐前酒毫无意义。”
“那么瓦尔克·芬得利,我,吉斯·赫伦,以赫伦家族历代先祖之名,以燧石与铁矿的见证,提议与你共饮此杯盟约之酒。”
他看向瓦尔克的眼睛补充道。
“此酒饮下,代表赫伦堡与冰湖城自此缔结守望同盟,互为唇齿共御外敌。”
“背弃盟友者,将受到北域风雪永世诅咒并令家族徽记蒙尘,以致血脉断绝!”
这是北域比较郑重的誓约形式之一。
通常只在重要的联盟缔结时使用。
提及了诅咒,这在重视传统和先祖之灵的北域贵族心中有着相当的分量。
老赫伦此刻使出这一招,属实是逼不得已。
在举杯的同时,也相当于是在对自己进行残酷的审判。
因为…他即将亲手玷污这神圣的仪式。
瓦尔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目光从老赫伦那张庄重的脸上,移向了杯中晃动的酒液。
盟约之酒的仪式,加上老赫伦以家族先祖和北域传统发出的誓言,构成了最后一重的压力。
“我相信您!”
他轻声说道,最终还是举起了酒杯选择了相信老赫伦的骄傲与尊严。
双方的酒杯在桌上轻轻一碰。
“以冰湖与坚冰为证,以芬得利家族之名。”
瓦尔克男爵也举杯宣布道。
“饮下这杯盟约之酒,我们两家守望相助祸福同当。”
“背誓者,永堕冰湖之底,血脉冻结。”
说完,他当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北域硬骨头们才有的决绝和刚强。
要说北域这片苦寒之地里,软脚虾有不少,但硬骨头的占比却要更高!
老赫伦的心脏在此刻几乎都要停止了跳动了。
不过他也立刻喝干了自己杯中的酒。
伴随着酒液滑过喉咙,他仿佛感受到了无色无形的夜吻毒药所传递来的阴冷。
瓦尔克男爵刚放下酒杯坐直身体。
他本想继续刚才关于结盟细节的话题。
只不过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从脖颈处涌上他的脸颊,转眼间又迅速褪去,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他忽地抬手重重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双眼骤然圆睁,眼眸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瞪向老赫伦。
“你…酒里……”
“背誓者…狼咬碎了你的骨头!”
他声音嘶哑,想要竭力站起来,但双腿却宛如灌了铅般的沉重,根本无法支撑身体。
体内的魔素被截断,自身肌体的强度也因毒药影响变得虚弱,还伴随着强烈的晕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