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无法逼醒一个装睡的人。
女王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看奎托斯,又看了看洛克。
在她的神话体系里,英雄的出现永远伴随着鲜血。
“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甘愿去救一只猫?还笑得像太阳?”女王摇了摇头,“我想...大概只有驾驭日辇的太阳神阿波罗,在心情极度愉悦的某天,才能勉强符合你这古怪的描述。”
洛克笑笑,他不置可否。
确实也只是镜花水月。
但话头还未接续,洛克的视线随意地越过希波吕忒白色的裙摆,落在后方那片翻起的新泥上。
男人嘴角的弧度僵住。
他抬起右手,心累地按住了跳动的太阳穴。
“我想。这小子说不定连阿波罗都比不上呢。”
希波吕忒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
烈日当空,泥地里不知何时拱起了两道细长的土棱。
两条成年蝰蛇顺着岩石的缝隙游曳而出。
这种毒蛇在夏日的枯树根下极其常见,背部的菱形斑纹昭示着致命的毒液。它们原本只是被高温逼出巢穴,想在橄榄树的新叶下寻一处阴凉。
结果,它们一头撞上了一个刚刚在泥地里啃了满嘴土、心情恶劣的光头幼童。
两名冷血杀手察觉到了威胁。
蛇颈高高弓起,猩红的蛇信在空气中吞吐。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婴儿,面对两条昂起头颅、体型几乎比自己还要长的剧毒蝰蛇,此刻早已吓得涕泪横流,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但奎托斯没有。
赤红眼眸在盯住毒蛇的瞬间,骤然收缩。
灰白色的幼兽双腿发力,踏碎了脚下的泥块,迎着两张张开的毒牙,悍然向前扑杀!
左臂如电光般探出。
幼小的五指张开,在第一条蝰蛇弹射咬下的刹那,无误地掐住蛇头下方七寸的命门。
与此同时,右臂蛮横地向下一抄,一把攥住了第二条正试图缠绕他脚踝的蝰蛇尾巴。
两条致命的毒物,沦为他手中的物件。
“啊啊啊啊啊!”
一声毫无意义的咆哮,从幼童的胸腔深处炸响。
奎托斯腰背发力,双臂抡成两道残影。
左臂一抡,掐住七寸的毒蛇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半圆,蛇骨断裂。
右臂一甩,攥住尾巴的毒蛇直接被当成重型链球,以破风之势砸向地面。
左一圈。右一圈。
他双臂高高举起,两条早已骨肉分离、瘫软如泥的毒蛇,被他掼向地面。
“咚!”
血肉飞溅,泥土炸开。
两条连原形都拼凑不出来的蛇尸,不偏不倚地砸在洛克的脚尖前。
屠杀结束。
奎托斯站在原地。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鼻腔里喷出一声象征胜利的粗重哼鸣。
随后,他转过头,昂起糊满泥巴和小半滴蛇血的脸,直勾勾地看向洛克。
赤红色的眼睛里,满脸写着索要夸奖的理直气壮。
洛克低下头,看着脚尖前那堆惨烈的肉泥。
又抬起头,看着这个杀气腾腾、浑身充斥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气场的暴躁大儿。
男人抬起双手,更痛苦地揉按着太阳穴。
“你看到了吗?”
洛克指着地上的蛇尸,“他太暴躁了。一点就着,出手就是挫骨扬灰的死手。”
“这很不好。大英雄不能这么暴戾。”
希波吕忒站在一旁,裙摆在风中静止。
她盯着地上的残骸。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女王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对于一个注定要在战场上用鲜血铸就荣耀的孩子来说,面对致命威胁时的不退反进,以及果断剥夺敌人生命的狠辣,这是天赐的极佳反应能力。”
洛克的动作停住,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女王。
“徒手把两条毒蛇当链球甩成肉泥?你管这叫正常反应?”
“当然。”
希波吕忒微扬下巴,“你一直窝在这座山林里,肯定没听过外界的传闻。前不久,底比斯城邦里有个凡人女子生下了一个男婴。”
女王的眼神熠熠生辉。
“一样是两条致命的毒蛇趁夜潜入那孩子的摇篮。结果,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非但没哭,反而伸出双手,直接在摇篮里徒手捏死了毒蛇。”
希波吕忒转过头,满意地审视着满身泥泞的奎托斯。
“现在整个希腊都在传,那个底比斯的婴儿,未来注定是举世无双、名留青史的大英雄。可我看……”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你养的这个小家伙,一点也不比那个底比斯的怪胎差。”
“......”
洛克静静地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神话背书。
“如果这就是你们这破地方推崇的大英雄,如果你所谓‘名留青史’的标准就是比谁杀得更残暴、更彻底。”他踢开脚边的碎肉,叹息,“那你还真是看对人了。”
“照他这个杀性发展下去。这小子以后要是长大了...你给他两把刀,他绝对敢为你一路砍上奥林匹斯山。”
.........
第四世界。天堂岛。
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崖壁,卷起雷鸣般的潮音。
戴安娜坐在悬崖边缘。
风扯动她的黑发,她仰起头,视线越过海平线。
遥远的恒星闪烁不定,但不妨碍她的目光跨越维度,锚定在堪萨斯州红漆驳落的谷仓上。
“……这就是当年的故事么。”
她长吐出一口气,嗓音融入海风,带着释然。
端坐在云端、一刀切开维度的无敌父亲,曾经也有过这种蹲在泥地里抠婴儿嘴巴、熬煮羊奶的笨拙岁月。
这种凡俗的真实感,比任何宏大的神话史诗都更让她感到安稳。
“……母亲。”
“嗯。”
“他会回来的。”
希波吕忒轻笑一声,抬起手将女儿几缕被海风搅乱的黑发理平,温柔地掖到耳后。
“他当然得回来。”女王收回手,嘴角挑起一抹弧度,“他还欠我三十七罐蜂蜜。这笔账,哪怕躲进血域也赖不掉。”
戴安娜嘴角上扬,可在她刚准备给出回应之际...
“咚——!!!”
整个天堂岛...
这座拥有魔法结界、安稳度过数千年岁月的浮岛.....
爆开始了剧烈震颤。
震荡的源头深埋在岛屿极深处的岩脉底端。
音波撕裂了地层,似是某种充斥着纯粹毁灭欲望的活物,在用最原始的暴力,撞击着封死出路的城墙。
“咚——!!!”
第二记撞击接踵而至。
崖壁边缘的石灰岩大面积崩塌,惨白的碎石瀑布般倾泻入海,砸出冲天水柱。远处,亚马逊皇家宫殿的警戒塔上,沉寂了百年的巨型黄铜警钟疯狂摇晃,刺耳钟声撕裂了岛屿的安宁。
戴安娜弹地而起。
闲适的姿态荡然无存。
暗金色的神力在血管中点燃,顺着眼底溢出冷光。
“发生什么事了?母亲?!”
她厉声喝问,视线飞速扫过海面,寻找敌袭的舰船或是破界的维度裂缝。
希波吕忒同样站直了身躯。
她没有看海,而是锁定了岛屿的正中央。
终年被阴云笼罩、列为绝对禁区的黑色山脉。
“末日之门。”女王低声吐出几个字。
或者说,塔尔塔罗斯之门。
是亚马逊一族世代背负的诅咒与看守任务。
一道直通地下世界与塔尔塔罗斯的空间裂隙,门后囚禁着奥林匹斯神系最古老的梦魇、泰坦残党以及吞噬血肉的远古怪物。
数千年来,无数任亚马逊精锐用生命和重达万吨的魔法石板,封堵着这道关卡。
“咚——轰!!!”
第三次撞击。
山体解体。
山脉的顶端轰然炸裂,
一道暗红色的冲天光柱,绞碎了天穹的星光,直刺宇宙深处。
镇在末日之门上的远古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辉中成片成片地剥落、碎裂,化作漫天金色的玻璃渣,纷纷扬扬地洒向天堂岛。
“这不可能!”
戴安娜盯着绞碎星空的红光,“大门的防御是单向的!外敌入侵会触发结界,可现在符文是从内部被砸烂的!这可是号称连诸神都无法轻易撼动的死锁!”
“是他回来了!”希波吕忒的嘴唇微微颤动,喃喃自语。
“......”
戴安娜动作一顿。
错愕顷刻转为了惊喜。
“是他回来了?父...”
“不...”戴安娜盯着光柱,“如果父亲要回归现世,他锚定的坐标应该是血域的裂隙或者是堪萨斯农场!”
“他为什么会走塔尔塔罗斯的通道?他绝不会选择这种绕远路且充斥着污秽的地狱之门!”
希波吕忒没有回答。
女王盯着贯穿天地的暗红光柱。
在肆虐的暗红色光芒中,她嗅到了味道。
只有血。
烧焦的血,干涸的骨灰,以及发酵到极致的暴虐与狂怒。
这种怒火不分敌我,它要碾碎九幽地狱,烧穿三界众域,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存在统统拖入毁灭的泥沼。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几千年前位于第三世界的简陋岩洞,满身是泥、将毒蛇当成链球砸成肉泥、瞪着一双赤红眼眸的灰白幼童,在此刻,与撕裂地狱的暗红光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转过头,看向戴安娜。
女王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地狱的业火,以及那段被漫长历史彻底掩埋、充满血腥与疯狂的神话断代史。
“是你的兄弟。”
“他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