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界。
在用脚步丈量过周遭数百里的山脊、河流与林线断层后。
洛克确认了脚下这片大地的位置,这是一处高耸出云海的隐秘高原。
陡峭的岩壁切断了与下方远古森林的平缓过渡,中央却凹陷出一面巨大的镜面湖泊。由于海拔的抬升,空气透着股稀薄的冷冽,但充沛的湖水又完美充当了调节气温的恒温器。
因此,无论外界的神话史诗如何翻覆。
这块与世隔绝的高地,已然彻底沉入了肯特农场的运转节拍。
院落的疆界向外扩张了整整三圈。
当年希波吕忒随手从网袋里抠出来的几颗橄榄树种,如今已抽枝展叶,连成了一小片防风的林带。
树干依旧低矮,但枝桠极尽舒展,银绿色的狭长叶片在晨风中交叠,织出一片足够遮蔽烈日的浓密阴凉。
原本简陋的岩洞,彻底退化成了农舍的内室。
洛克就地取材,从后山开采出大块的花岗岩。
全凭双...白金之星将石块边缘捏碎、塑形,随后严丝合缝地垒起了一道齐腰高的青石矮墙。
墙内,是用河卵石与黄泥夯筑的独立灶房。
墙外,开垦出的菜圃里,深绿色的藤蔓爬满了木架。
更远处的缓坡上,新一季的小麦正值抽穗期,尚未褪去青涩的麦浪迎着晨风连绵起伏,推涌出大片大片绿色的海波。
清晨的冷雾尚未散尽。
院落中央,洛克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巨大青石墩前,处理着越冬的薪柴。
他单手拎起截水桶粗细的橡木段,稳稳将其竖压在石墩正中央。
这种生长在高原边缘的硬木,质地致密,木质纤维纠结如铁,即便是希波吕忒以天堂岛精工锻造的青铜重斧连劈十次也极易卷刃。
不过对于洛克来说,这没什么。
他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掌缘绷直。
落下。
“咔啦。”
清脆的断裂声。
橡木被直劈到底。坚硬的木桩从正中央均匀地裂成两半,一左一右翻倒在石墩上。切口平滑得甚至没有木刺。
洛克收回手。
面无表情。
这份轻易撕裂致命硬木的从容感,与徒手撕开一块刚出炉的燕麦面包毫无二致。
而在一旁,三岁的奎托斯,正蹲在飞溅的木屑里。
仅仅三年光阴...
他身高便野蛮生长到了逼近同龄人两倍的尺度。
褪去了婴幼儿时期的圆润与软糯,这具躯壳展现出了十分残酷的进化方向。
灰白色的皮肤下,每一寸脂肪都被压榨殆尽。取而代之紧紧贴合着骨骼的肌肉。
杂乱无章的焦褐色头发,也被洛克用根粗糙的麻绳强行拢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利落的短马尾,彻底排除了遮挡视线的可能。
最大的好处是...
那不断燃烧着狂躁与暴戾的赤红眼眸,沉静下来。
火舌褪去,只剩下两颗冷却的炭。
透着股冰冷,落在石墩中央两块刚劈开的橡木上。
“啪——!”
洛克手掌刚一收回。
奎托斯立刻站起身。
他迈开腿,走到石墩前。弯下腰,短小却粗壮的双臂同时探出,一左一右,抠住两块半片橡木的树皮边缘。
密度极高,重量至少三百磅的硬木。
幼童只是腰腹收紧,背部的肌肉贲起,就硬生生将足以压断普通成年人的薪柴抱进怀里。
他转过身,抱着比他上半身还要宽大的木材,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院墙边缘的柴垛。
走到近前。
哪怕柴垛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他的头顶。
奎托斯脚尖踮起,将双臂举过头顶,手腕翻转,将两块橡木严丝合缝地压在柴堆的最顶层。
切口朝外,树皮朝内。
契合着整座柴垛。
做完这一切,奎托斯顺着原路走回石墩旁。
重新屈膝,蹲在满地木屑中。
赤红色的眼睛盯着洛克去拿下一块橡木的手。
等待下一次劈砍。
其实吧...
这种事情白金之星一下就能搞定。
所以洛克没有开口下达过任何搬运的指令。
可奎托斯也没有发出任何祈求夸奖或抱怨劳累的声响。
这项协作的诞生,完全源于这只幼兽恐怖的学习与适应能力。
第一天,洛克劈柴,刚学会走路的奎托斯蹲在十步之外,整整看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他开始观察木块掉落的轨迹与洛克随后将其码放进柴垛的逻辑。
第三天,他就颤颤巍巍地走到石墩旁。
在洛克劈开第一块橡木后,他弯腰抱起了木头,走向了柴垛。
怎么说呢?
如果再过几千年,有着极强自我学习能力的奎托斯可以说是个神童,可现在...
只能作为肯特农场的劳动力。
洛克左手拎起第二根橡木桩,压上石墩。
右手抬起。
木纹碎裂。
奎托斯站起身,弯腰抱柴。
晨风卷过院落,带起阵阵新伐木材特有的生涩苦香。
“咔啦。”
又是一记断裂。
不过这次洛克没有立刻去拿下一块。
他收回右手,视线低垂,看着石墩表面那道常年被硬木摩擦出的一条浅浅凹槽,头也没抬。
“渴了就喝水。水罐在灶台上。”
声音并不高。
在空旷的院落里,甚至被远处微风拂过麦浪的沙沙声轻易盖过了尾音。
蹲在一步开外的奎托斯,他站起身,弯腰,熟练地将短粗的双臂分别卡进两块橡木的树皮凹陷处,腰腹肌肉骤然收紧。
三十磅重的硬木被稳稳抱入怀中。
没有回应。
洛克抬手,从身侧的木料堆里拎起一截新的橡木桩。
“早上的面饼在石板上还剩半块。饿了自己拿。记住,不能空着肚子去打架,虽然这里是打猎。”
奎托斯正好走到柴垛前。
他踮起脚尖,将双臂高高举起,手腕翻转。两块橡木严丝合缝地压进柴堆最顶层的缺口里。
放稳,再顺着原路折返。
走到石墩旁,双膝弯曲,再次蹲入飞扬的木屑中。红色的眼瞳锁在石墩上那块完好无损的橡木上。
等待下一次断裂,等待下一次搬运。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从这只小野兽被洛克从湖水里捞起来,洗净伤口,套上兽皮开始,这种堪称死寂的相处模式便如藤蔓般在这个院落里野蛮生长,最终彻底定型。
洛克说话。
大部分是单向的指令,或是关于生存物资的简单通报。
奎托斯不回答。
他从来不回应任何陈述句或疑问句。
他只会做,去完成洛克口中吐出的每一个任务。
“浇水。”
当洛克在午后的烈日下扔出这两个字时。
奎托斯会立刻放下手里正在把玩的石块。他大步走到角落,双手提动几乎有他半个身子高的陶土水罐。水罐极沉,装满水后重量甚至超过了他本身的体重。但他不会将水罐拖拽在地,而是硬生生靠着恐怖的臂力和核心力量将其端起,摇摇晃晃却步履极稳地走到橄榄树苗旁,将水流精准地倾倒在植物根部的泥土里。不多一滴,不少一毫。
“拔草。”
当洛克在黄昏时分指着菜圃里的杂草开口。
奎托斯就会蹲进散发着泥腥味的菜地里。他不会像普通孩童那样胡乱揪断植物的茎秆,而是将那两根粗壮的指头深深插进泥土,抠住杂草最底端的根系。手臂猛然发力。连根带泥,将试图抢夺养分的入侵者一根不剩地拔出来。
显然,他哪怕是在对付几株野草...
都会展露出完全不符合其三岁年龄的克制。
“睡觉。”
当夜幕彻底降临,洛克拨弄着火盆里的余烬下达最终指令。
奎托斯便会转身走向内室的岩洞。他爬进那堆铺着灰熊皮的软垫里,扯过兽皮毯子盖住半个身子。然后,闭上眼睛。
他躺得笔直。
但洛克知道他并没有真的睡着。
这些...
倒不是因为生理缺陷。
在过去漫长的三个寒暑交替中,洛克曾花费过相当一部分的精力,试图在这个连交流都不屑的幼兽脑子里,强行建立起属于人类文明的语言模型。
洛克教他指认小麦、橄榄、水罐、木柴。
教他理解动词的指向,教他最基础的因果逻辑。
奎托斯的学习能力恐怖无比。
他能听懂洛克说出的所有指令,甚至能从洛克极其细微的语气体起伏中,精准判断出某项工作是否达到了标准。他知道红肉代表着食物,知道雷声意味着降雨,知道危险代表着需要退避。
但他选择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