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立甫淡淡地说道:“服从组织安排罢了,去哪里干不是干,目前还没有正式的文件下来。”
“哎,老高啊,你这人就是太死板,太书生气了。”王守业叹了口气,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道:“我可是内部听到点风声,说是燕京那边,全国教育产业协会有个副会长的空缺,挺属意你的。”
“不过老哥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可是真心实意地想给你提个醒。”
王守业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就像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直往高立甫的耳朵里灌。
“老高啊,听老哥一句劝,燕京啊,千万别去,你去当个副职,上面有会长压着,下面有一堆能力强的顶着,你一个外地调过去的,在那能有什么实权?不就是去坐冷板凳,看人脸色受气的吗?”
“照我说啊,你还是想办法留在咱们汉东。”
王守业嘿嘿笑了两声,说道:“省教育产业协会那好歹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嘛!你在汉东大学干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那么多,在这个位置上养老,多舒坦?”
高立甫听着王守业这番看似好心,实则句句带刺的话,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王守业这是在关心他吗?
这分明是在炫耀!
是在用他前任会长的身份,来嘲笑高立甫即将面临的高职低用。
去燕京当个没有实权的副职受气,或者留在汉东,去接他王守业玩剩下的摊子,无论高立甫选哪一条路,在王守业看来,他高立甫这辈子,终究还是被他这个老学长给稳稳地压了一头。
“你们汉东大学虽然出了一个大能人。”王守业见高立甫不说话,变本加厉地阴阳怪气起来:“不过老高啊,成也萧何败萧何。企业毕竟是资本家的,你一个做学问的校长,跟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走得那么近,上面看着能不犯嘀咕吗?你这次任期一满就立刻被谈话,我看啊,多半也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老王,你他么的有完没完啊,老老实实整理你的档案得了。”高立甫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声音虽然不大,却满是恼怒之意:“我高立甫做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汉东大学的产学研合作,是符合国家大政方针的。至于我的去向,就不劳你费心了!组织上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哪怕是去扫大街,我也比某些一辈子只会钻营的人活得坦荡!”
“哎?你这老高,怎么还是这副臭脾气呢!我这可是好心……”
高立甫没等王守业把话说完,直接重重地扣上了电话。
他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被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学长在最失落的时候打电话嘲讽,这种感觉,比大冬天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还要难受。
“王守业这个混蛋……”高立甫咬了咬牙,骂了一句。
但骂完之后,他眼中的光芒却更加黯淡了。
王守业虽然话糙且恶毒,但在体制内的分析却并没有错。
他这半辈子,除了做学问,就是和学生打交道,确实缺乏那种在官场上长袖善舞的手段。
如果真的去了燕京那个全国教育产业协会当个边缘的副会长,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名利场,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吗?还能保持住自己作为学者的那份清高吗?
“难道我临老了,真的要去看别人的脸色度日了吗……”
高立甫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王守业那通电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心底那丝仅存的体面敲得粉碎。
三十年的坚守,最终换来的可能只是燕京某间挂着副会长的牌子以及无休止的迎来送往。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学术和校园里挥斥方遒的学者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去忙吧。”高立甫闭着眼睛,开口说道。
林圣杰想要劝劝,可想到高立甫现在的心情,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劝好的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声,退出了高立甫的办公室。
“罢了……”高立甫长叹了一口气。
不管去哪里,汉东大学依然是他的根。
现在,既然离任已经板上钉钉,那他这最后几天,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汉东大学科研中心,确切地说,是他最放心不下成毅的陌陌集团在学校里铺开的那一大摊子事。
Moc-OS系统的底层优化还在继续,恩泽资本注资的几间半导体实验室才刚刚走上正轨,甚至成毅之前跟他提过一嘴的那个什么低轨卫星通讯的预研项目,都已经到了需要校方签字向相关部门报备审批的关键时刻。
这其中的每一项,都是极其敏感同时也极具战略意义的事。
他在任的时候,凭借着多年的威望和对成毅的绝对信任,可以大手一挥,为这些项目开绿灯,挡住各种风言风语。
但是,如果他走了呢?
新来的校长会怎么做?
是会萧规曹随,继续支持这种高度市场化的产学研合作?还是会为了求稳,对这些项目进行重新评估?
特别是低轨卫星通讯项目,这段时间移动和联通已经联名开始抵制了。
在大学内推进这个项目,那需要顶住很大的压力。
高立甫太了解体制内的那些弯弯绕绕了。
只要下一任校长稍微在这个审批流程消极怠工一下,成毅那个本来就在和两大运营商进行生死搏杀的科技帝国,其科研大后方就会面临巨大的麻烦。
“不行,我得赶紧把这些还没收尾的项目,能批的都批了,哪怕稍微违点规,也不能给成毅这小子留下什么后患。”
高立甫重新振作,拿起钢笔,准备将几份刚进入调研期的实验室项目先给预签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高立甫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神微微一闪。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来电的,正是成毅。
高立甫停下手中的笔,接通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轻松:“喂,成毅啊,你现在这么忙,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高校长,您这话说的,不管我多忙,对您的问候永不变呐。”成毅哈哈笑道。
听到成毅那永远带着几分笑意和自信的声音,高立甫刚才被王守业恶心到的心情竟然地舒缓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