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杨嫂手中还挎着那个菜篮子,一只肥硕无比的山中黄貂,正趴在那里头,杨嫂先前刚买回来的那块大肉上。
黄貂也是吃肉的,这么大一块好肉,比他平时能在山里吃到的山野小兽虫子老鼠好像不知道多少。
然而在杨嫂的篮子之中,它根本就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只能任由杨嫂的,拢在袖子之中分明生着虎爪,还有些许虎毛显露的大手,在身上抚摸。
黄貂的爪子挠着肉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明显十分不安。
也就在这时,杨嫂的手伸进去了,手背上青筋鼓着,几根黄褐色的毛从袖口里露出来,硬挺挺的,像钢针。
她的指甲像五把小镰刀。那只手在篮子里摸索着,摸到那个还在动的东西,攥住了。黄貂就这么猛的在她手心里挣了一下。然而也就只有这么一下,随后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杨嫂的手指就这么在那东西的脊背上摩挲着,从脖子摸到尾根,又从尾根摸回脖子。那东西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有肚子在微微起伏。
“噗。”
没过多久,指甲划破了皮肉,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在这个只有灶膛里余烬噼啪作响的土屋里,那一声“噗”像一截树枝被踩断,清脆,短促。
血很快涌出来了,因为血痕足足有五道,这些血液是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
血滴在篮子里,滴在那块五花肉上,肉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粉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红。
随后血就从篮子的缝隙里漏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很快汇成一小摊。
陆安生听见杨嫂的呼吸变了。她的气息变粗了,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猛兽,看见了猎物,屏住呼吸,等着扑上去的那一瞬间。
她的嘴张开了,嘴里的涎水滴在地上,跟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口水。
她的头低下去,低到篮子口的位置,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那一下舔得很慢,舌尖从左边嘴角滑到右边嘴角,像在品尝空气里的血腥味
“不必了,杨嫂。”幸好,陆安生的声音就在此时从门板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跟刚才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仿佛他根本没察觉到门外的异样。
“这事还是我去吧。那十王殿就这么建在山上,甚至我平时还有机会会在那儿借宿。
您都已经帮忙问到这个了,后面的这点小事儿我去办就好了,正好还一还那里阎王判官的人情。”
杨嫂的嘴停住了,离那只还在滴血的黄貂只差一掌的距离。她停在那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嘴张着,舌头伸着,涎水还在往下淌。过了几息,她把嘴闭上了。舌头缩回去,嘴唇抿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叹息又像吞咽的声音。
她直起腰,把篮子从膝盖上提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行。那嫂子忙了这么久,确实也挺饿的。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啊。嫂子回去吃饭了。”
她的声音,恢复成白天那个在肉铺前跟人讨价还价的妇人的声音了,平和,亲切,带着一点笑意,仿佛先前的事情都只是什么错觉。
陆安生与他道别之后,她就这么转过身,朝院门口走。
陆安生坐在门槛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走到篱笆门边,从篱笆门边走到街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呼!”
一股风裹着她身上的阴气,甜腻腻的,腥呼呼的,从巷口灌进来,从篱笆门的缝隙里挤进来,从门板的缝里钻进来。吹在陆安生的背上。
凶猛的阴风,瞬间那扇没有闩好的木门吹开。“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上去,又弹回来。
随后,这阴风也就这么直接刮入了屋中,灶膛里的余烬被风吹起来,火星子在屋里乱飞,落在灶台上,碗里,饼子上,直接饼子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坑。
除了门,边上的窗户纸也被风撕破了,一条一条的,像挂在窗棂上的白布条,在风里飘。
锅盖掉在地上,铛啷啷地滚了几滚。碗被吹倒了,饼子掉在地上,咸菜洒了一地。
陆安生站着没动,衣摆被风吹起来,头发被风吹乱了,他却也只是眯着眼,看着那扇被吹开的门。
门外没有人了,只有一摊血。血从篱笆门开始,一摊一摊地往巷子深处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很显然,杨嫂虽然走得很急,但却是言而有信,是真的走了,没打算留他下来,拿他当饭吃。
………………
“王叔。”
“诶。”
陆安生走在羽耕镇的土街上,步子不快不慢,斧子扛在肩上,斧刃朝后。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空着手。
他走过去的时候,时长有人抬起头看他。
“王樵夫,今儿个没进山?”一个蹲在门口剥蒜的老汉冲他喊了一声。
他侧过头,点了点头,应了一句:“进了,回来得早。”
老汉“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剥蒜,蒜皮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从对面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几捆青菜,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她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侧身让了让。
“安生哥,昨儿个打的柴卖了好价钱吧?”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着他的斧子。
他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斧柄靠着大腿。“还行,够吃几天的。”
妇人笑了笑,走了,鞋底踩在黄土路上,沙沙的。
一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孩子刹住脚,仰起头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转身跑了。
“该说不说,这村子正常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
陆安生很快来到了镇子西头,靠近菜地的那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了,树冠遮了半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座院子,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褪色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门口的石阶磨得油亮,石阶两边各蹲着一只石兽,长着已经断裂的独角,断口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看不出来原本雕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门板是黑漆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一个老头儿就这么坐在门槛上,一只手攥着旱烟杆,烟杆是竹子的,被手汗浸得发红,烟锅是黄铜的,烧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