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一口,烟锅里的火星亮一下,亮完了,暗下去,暗下去了,又亮一下。
他的眼睛眯着,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脸上皱纹堆叠,从额头一直堆到下巴,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身上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扣子系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
陆安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把斧子从肩上放下,拄在地上。
他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等老头儿吸完这口烟。
这老人也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吐完了嘴里的烟,随后才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陆安生,看了几息,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哦,是……安生啊。”
他把烟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咔,像干透了的木头被掰了一下。
作为村子里面常见的老庄稼汉,他的身子显而易见的颇为佝偻,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也亦如寻常村镇之中大多数的老人一样,他的动作慢得很,说完先前的话之后,又开始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情。
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把他那张皱纹堆叠的脸罩在里头,朦朦胧胧的。
他沉默了几息,烟抽完了,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让灰烬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事儿吗?”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不过姑且没什么口音,也还听得清楚。
陆安生把斧子从地上提起来,扛回肩上,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这不是昨晚在山上砍柴闹得太晚了吗,没来得及赶回村里。我最后啊,在山上的十王殿睡了一觉的。这早上起来总感觉身上阴森森的。
虽然也没什么大毛病,我家这根脉也不在这边,但还是感觉,来上炷香比较好。”
老头儿听完,点了点头。动
作很慢,像脖子上的关节生锈了,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把烟杆别在腰后,弯下腰,把坐着的板凳拖起来,板凳腿刮着石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陆安生也就这么等他让开了,便走进了他后面的那个院子,门里头,是个不算小的建筑。
虽然因为这座村子本身荒凉,说不上有多么精致,但总归也算高门大院。
石板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院子正当中种着一棵柏树,树干笔直,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把院子遮了大半。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只香炉,炉里的灰积了很厚,很久没人清理了。
老头儿没有在院子里停留,径直穿过院子,走进正堂,推开了那里的门。
正堂的门敞开后,里头光线还是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户漏进来的光,照亮了正中间那一排排的牌位。
牌位是木头的,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白茬。每个牌位上都写着字,一排一排地立着。
陆安生站在正堂门口,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去。
他见过太多的庙、太多的祠、太多的供桌和牌位了,这里的这些玩意儿也常见,他就算没有埋葬之地的那些经历,也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个宗祠,羽耕镇的宗祠。
他面前这个老头儿,牛爷,是村子里面最大的大户,牛家,现在还活着的人里辈分最高的。
当然,他来这里不是真为了上香。
他跟牛家没有根脉关系,这个王樵夫的身份,跟这个镇子都八竿子打不着。
他来这里,是为了查一个人。朱叁蛋。杨嫂说昨天晚上上山偷陆判官像的人是朱叁蛋。
可这个朱叁蛋是干什么的,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跟谁家有亲,跟谁家有仇,他一概不知。
“和杨嫂扯扯皮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这个王樵夫,和这村子关系好像不算很大,倒也说不上是外来人,总归根似乎不在这里。
天天打柴的,也不可能认识这里的所有人,这朱叁旦到底是哪门哪户,总得找个族谱之类的东西查一查。
正好……他们的故事肯定也只是这里的冰山一角,顺带手,也能知道知道,这羽耕镇里头别的什么更大的猫腻的线索。”
很快他抬脚迈进正堂,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闷闷的。
老头儿已经走到供桌前,从供桌底下抽出一把香,香是散的,用草绳捆着,草绳发了霉,一碰就断。
他解开草绳,抽出三根,在烛火上点着,转过身,递给陆安生。
陆安生接过来,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来,飘到牌位前头,被从门口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老头儿站在旁边,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看着那些牌位,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安生在那里上香,他就自顾自的离开了这里,也不知道为何,就是这么放心陆安生一个人待在这里。
“这老牛爷爷……肯定也不对劲。”陆安生想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是能想到翻斗花园的某牛爷爷。
但是抛开吐槽不谈:“村子里的寡妇都有可能是别的地方跑来的老虎,作为地方大户,这家伙就没什么不对劲的……?怎么可能。”
陆安生的大千观法,早就覆盖了这周围前前后后的好几间房,这也就是他现在最奇怪的事情了,那位牛爷似乎真的走了,他从后门出了宗祀,还不时抖着自己手中的烟斗。
里面已经没有了烟丝,看样子是回去拿烟叶了。
知道这里总归只是鬼界冰山一角的陆安生,于是也不磨叽,果断的转头看向宗祀正厅的另外一处,左侧的墙面。
那里有一排木头柜子,柜门关着,门板上落着灰,灰厚得能写字。
他走过去,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本厚册子,封皮是蓝布的,布面磨得发白,边角发卷,但很显然,就是这村子里面的族谱,村志。之类的东西
陆安生走过去,站在供桌边上,低头看着刚刚被他翻开的册子。
里面的纸早就发黄变脆,边角缺了几块,被虫蛀了几个洞。字是毛笔写的,墨色也早淡了,可笔画还在,完全还可以辨认。他也就这么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