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耕镇的土街上,朱叁旦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端着碗,扒拉着里头糙得剌嗓子的粟米粥,把碗底那层薄皮舔干净了,手指头在碗沿上抹了一圈,塞进嘴里嘬了嘬。
他长得不算高大,可架子宽,肩膀像门板似的,往那一蹲,跟堵矮墙似的。
大脸方正的,额头宽,颧骨高,下巴厚实,五官单个拎出来都不算出挑,可凑在一处,自有一股子让人说不清的,愣头愣脑的感觉。
他爹给他取这名字的时候,是盼着他能像那田里的庄稼旦似的,结实,能扛,好养活。
他倒也真没辜负,除了不读书。别的都好说,干活有力气,与人来往也正直有道义。
说来,乡村这种地方,老一辈人,还真是最喜欢这种人了,他在这里的名声,也就一直还算不错。
今天傍晚,日头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谁用刀在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
镇子东头的酒馆里亮着灯,昏黄的油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宛若鬼影。
镇子东头的酒馆不大,三张桌子,一围柜台,柜台后头站着个精瘦的老头儿,正用抹布擦酒坛子,坛口的泥封已经干裂了,裂得跟龟壳似的。
朱叁旦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三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渍,在油灯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的脸已经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不过整个人看着分明还算清醒,并不像是醉酒的人。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那是刘秀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领口还扎得一丝不苟,生怕人不知道他是个读书人。
长衫里面的身子,则简直就是个瘦长条子,下巴尖,嘴唇薄,一双眼睛总是眯着,眯成一条缝,总让人觉得他颇为精明。
当然,也未必说不得就是狡诈。
这两个人到现如今,已经喝了三轮了。
“朱兄,再来一碗?”刘秀才把酒坛子从柜台那边拎过来,坛口对着朱叁旦的空碗,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从坛口流出来,落在碗底,溅起一圈细小的泡沫。
朱叁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风吹得哗哗响的槐树叶子上。
直到他倒完了酒,把酒坛子搁下,碗推到朱叁旦面前。然后坐回去,靠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
“朱兄,咱今儿个喝的痛快呀,您果然是个好汉,只有好汉,才有这般酒量。”
他说到这里,佩服的一拱手:“都说你天不怕地不怕,敢半夜进山撵山魈,敢一个人提着柴刀跟野猪对豁。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儿个可算是信了一半了”
朱叁旦听到这里,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看着面前的刘秀才:
“我是不是好汉那还用多说,不过你前面说的那些我还是爱听,就是这最后一个什么叫信了一半,那不就是还不信我?”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分明颇为不忿。
刘秀才于是陪笑着开口:“那倒不是,我当然信了,您是真好汉,可是我这读书的见多识广,也就知道这世界上啊,不管什么好汉,也总无非逃不过一个生老病死的毛病……
再厉害的人啊,这临了临了的,总归还都是怕死的,您嘛……”
他说到这里,朱叁旦酒气上头,自然略微有些恼怒,但是他还没有发作,刘秀才便再次开口:
“您指不定,真是那个例外是生死也不怕的真好汉,可是就是没法证明,总不能真等到您死的那边的人才讲得明白,或者让您现在去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