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前的石阶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朱叁旦踩上去之后,鞋底忽然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没就这么摔下去,好悬才稳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空出手来,终于推开了那扇没闩的门。
“嘎……”老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吱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从睡梦中惊醒了。
月光跟着他一起涌进去,直接照亮了整座老庙的前厅后殿。
这地方,古来就有,所以他也早就来过,正因如此他十分的了解,这里到底是怎么一个陈设。
后厅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且不说他打的赌是背回判官,之所以赌约不是背回阎王,就和这里的陈设有关,那后面的阎王根本就没有神像,他总不能把壁画抠下来带回去。
于是他迈过门槛,走过那道拱形的门洞,只走进前厅。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那四尊判官的神像上。魏征、钟馗、陆之道、崔珏,四个判官并排坐在神龛里,泥塑的,彩漆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胎。
从左到右,他一个个认了过去。
第三个,陆之道,绿面赤须,双目圆睁,面貌狞恶。这是陆判官。
“崔判官,钟判官,魏判官……我记得陆判官是监察的,监察的,肯定比正常做事儿的要厉害……”
朱叁旦以自己朴素的心思寻思着,随后果断双手合十,开口道:
“判官爷莫怪,我请您回家一趟,小的与人有赌约在前,堵了城中的一顿好酒菜呢,届时我吃上了,必然也花些钱,与判官爷您一顿好酒好菜……”
他祈祷之时,目光时不时瞥向周围两廊的东西,那是无数的鬼卒,是那些在传说里被陆判官驱使的阴兵。
他们的脸更模糊,有些连五官都看不清了,只剩一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泥胎。
朱叁旦站在神龛前面,祈祷完了之后,便再次仰起头,看着那尊绿面赤须的判官像。
神像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腰板直,虽然漆皮剥落了,彩漆褪色了,可那股气势还在。那两只圆睁的眼睛往下看着,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身后那片虚空,像在等什么。
他于是把神像前方的香炉,就这么取了下来,搁在供桌上。两只手扣住神像的底座。
泥胎冰凉,凉得像握着一捧从深山里挖出来的泉水。他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上一顶。
“咔……”神像动了。底座从神龛里抬起来,离了台面,一寸,两寸,三寸。他的腰于是往下沉去,膝盖弯着,小心翼翼的把神像从龛里抱了出来。
神像很沉,紧张的情绪更让他的胳膊发抖。
他于是果断的将其扛上了肩,神像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那股凉意从后脑勺往下淌,从脊背,一路延伸到腿脚。
他打了个哆嗦,像冬天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但是毕竟是已经到了肩膀上面了,看不见的自然也就没那么怕了。
他就这么扛着神像往外走。走过前厅,走过拱形的门洞,走过放着供桌和香炉的其他几个判官,走过那扇歪了的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肩上那尊绿面赤须的判官像上。
判官的脸在月光底下看着更绿了,绿得像深潭里的水,胡子则红得像干涸了的血。
风从山里来,迎面扑在他脸上。那股阴气从神像身上散发出来,甜腻腻的,腥呼呼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闻到的死鱼的味道……
“所以我说,你能不能快着点!这些没用的东西,浪费这么些时间讲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