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朱叁旦的后背猛地绷直了,膝盖在泥地上磕了一下,磕得生疼,他也没敢揉。
“唉呀,无常爷,我这正说着呢,您可千万别急。”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说来颇有些尖细,作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这声音似乎向来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口中。
但此时他就是这么一个状态半跪在自家屋里的泥地上,膝盖底下垫着那件白天穿过的灰布短褂,短褂已经被他的汗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堆冷灰,灰堆里埋着半截没烧完的柴头,柴头的一头烧黑了,另一头还露着白茬。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白惨惨的,照在对面那堵土墙上,墙上的裂缝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张着,合不上。
最为特殊的是,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膀大,可背佝偻着,像一截被大雪压弯了的竹子。
身上全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水珠,从头发上往下滴,从眉骨上往下淌,从下巴上往下落,滴在地上的青砖上和朱尔旦的膝盖旁边。
身上披着的衣裳,黑到跟身后的黑暗分不清界限,袍角拖在地上,湿漉漉的,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
就连最顶上的头发也是湿的,贴着头皮,一缕一缕的,像被雨水浇透了的乌鸦翅膀。
偏偏脸是白的,白到没有血色,白到嘴唇和脸颊分不出界限,白到像一具在深水里泡了很多年的尸体。
也许唯一有些异常的就是……那张苍白无比的脸,是陆安生的脸。
“让我别急?你自己说说你干的是什么事儿,到时候上面的阎王找下来,他找我,我就得找你……我现在可以不急,你瞅瞅你自己担待得起吗?”
陆安生微微调整了一下头上戴着的一顶高帽,帽檐是尖的,直直地戳向屋顶,帽身上写着四个字——“正在捉你”。
猩红的4个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描出来的,偏偏看着就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因此朱尔旦不敢看那张脸。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摊从那人袍角滴下来的水。
水在地上洇开,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连带着陆安生此刻同样阴森森的话语,让他这么个胆大无比的汉子,也无比慌张。
“行行行,我说的快些……”
他于是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准备再次开口。
“不必了!”陆安生淡定的打断了他:“我觉得吧,还是没必要和你多浪费这些时间,尤其我早知道你准备说些什么了……
判官被你背回去之后并不恼怒,反而第2日夜半来寻你,与你来往甚佳,甚至结为好友,与你一颗九窍玲珑心……作为赠礼?
这种说辞,拿来唬我!?”
“砰!”陆安生果断的上前一脚将其踹翻。
“啊!”朱叁旦刚想挣扎逃跑,就被他一脚踹倒,并且狠狠地踩住了胸口。
只见陆安生拖动手中的锁链,随手一甩,瞬间将他的胸口衣裳勾住拉开。
里头分明显露出了一个颇大的伤口。就在心口位置。
这似乎与朱参旦正准备说的话,别无二致,奈何那伤口位置虽然确实缝合着,可是周围正在渗出的,分明是浓浓的黑血。